蘇銘的瞳孔在那兩個英文單詞出現的瞬間,驟然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狀。
“Human Farm”。
這個名字背后所透露出的、那種將同類視為牲畜的冰冷惡意,讓整個倉庫的溫度都仿佛憑空又下降了好幾度。
他沒有立刻用鼠標點開那個登錄界面。
而是抬起了頭,再一次看向了那個坐在對面的、如同暗夜女王般的妖異女人。
“這就是你們的新作品。”
蘇銘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上的起伏,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沒錯。”
紅皇后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狂熱。
“一個劃時代的、最偉大的作品。”
“你不覺得嗎,我親愛的小丑先生,把那些庸碌無為的、如同螻蟻般活在世界上的普通人的命運,變成一場可供我們這些‘神’來娛樂和下注的游戲,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她的雙臂緩緩張開,像是在擁抱一個看不見的偉大時代。
“我們篩選‘牲畜’,我們為他們設計‘命運’,我們把他們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全部變成一行行可以精確計算的數據和賠率。”
“然后把觀看和下注的門票,賣給那些同樣站在金字塔頂端,卻又苦于生活太過無聊的真正‘玩家’們。”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
“當一個你平日里需要仰望的億萬富翁,壓上自己全部身家的百分之十,賭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會不會在三天之內被逼到跳樓自殺。”
“當某個國家的王儲,用一顆幾百克拉的鉆石,去賭一個貧民窟的女孩會不會為了給母親治病而出賣自己的身體。”
“這種掌控一切的、如同上帝一般的感覺,難道不比我們過去做的那些敲敲打打的、改變世界格局的所謂‘大設計’,要有趣得多嗎?”
紅皇后的聲音里充滿了蠱惑人心的魔力。
“而你,我親愛的小丑,曾經是我們之中最擅長編寫這種悲劇命運的設計師。”
“董事會很欣賞你的才華。”
“所以他們愿意再給你一次機會。”
“一個重新回歸組織,重新成為‘神’的機會。”
蘇銘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他終于伸出食指,輕輕地點在了筆記本電腦的觸摸板上。
網站的登錄界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了血腥暴力美學的動態視頻。
視頻的背景似乎是在某個第三世界國家的混亂街頭。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瘦弱男孩,正抱著一個破舊的足球,滿臉驚恐地在槍林彈雨中瘋狂奔跑。
在他的身后,幾輛武裝皮卡正在瘋狂地追逐著他。
皮卡上的機槍手發出一陣陣野獸般的嚎叫,不斷地朝著男孩的腳邊開火。
他們像是在玩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
而在視頻畫面的兩側,則是兩個不斷跳動著的、充滿了冰冷金屬質感的數據框。
左邊的數據框標題是“生”。
右邊的標題則是“死”。
兩個數據框下面,都有一個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飛快增長的、代表著下注金額的數字。
“他叫阿卡麗,一個生活在西非戰亂地區的孤兒。”
紅皇后的聲音像是一個最專業的賭場荷官,在為自己的客人介紹著今晚的重頭戲。
“我們的設計師為他設計了一場很有趣的命運游戲。”
“他只要能抱著那個足球,成功穿過這條長達三公里的‘死亡街區’,就能在終點拿到一筆足夠讓他和他的妹妹下半輩子都衣食無憂的美金。”
“很有趣的設定,不是嗎?”
“你看,‘生’的賠率是一賠一點五,‘死’的賠率是一賠零點八。”
“顯然,我們的玩家們,大部分都覺得這個可憐的小家伙,今天晚上活下來的幾率不大。”
“你想下注玩玩嗎,小丑先生?”
“看在我們曾經那么‘親密’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內部賬號,里面的初始資金,足夠你買下申城最貴的那棟寫字樓。”
蘇銘沒有回答她。
他的視線始終都停留在那塊冰冷的屏幕上。
就在紅皇后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視頻里的那個男孩,忽然被一顆流彈擊中了左腿。
他慘叫一聲,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他手里的那個破舊足球也滾到了一邊。
那些追逐他的武裝皮卡立刻將他團團圍住。
一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獨眼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獰笑著走到了男孩的面前,用手里的AK47指著他的腦袋。
然后。
畫面定格。
一行猩紅色的巨大字母出現在了屏幕的正中央。
“GAME OVER。”
緊接著。
代表著“死”的那個數據框里的數字,在一陣如同中了頭獎般的熱烈音效中,瘋狂地向上翻滾。
而代表“生”的數據框,則瞬間歸零。
整個過程干脆利落。
充滿了資本世界里最原始的、不帶一絲感情的殘酷。
“看到了嗎?”
紅皇后輕輕地拍了拍手,臉上的笑容充滿了滿足感。
“一個卑賤生命的終結,卻在短短的十幾分鐘之內,為我們的平臺和玩家們,創造了超過九位數的利潤。”
“這就是‘人類牧場’,一個注定要改變世界的偉大發明。”
“而董事會為你準備的回歸禮物,就藏在這個發明之中。”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在桌子下面操作了幾下。
筆記本電腦上的畫面再一次發生了變化。
那個血腥的游戲結算界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極其清晰的個人資料履歷表。
當蘇銘看清楚那張履歷表上,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孩的照片時。
他那如同萬年冰山般平靜的眼神,終于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裂痕。
“她叫安然。”
紅皇后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申城大學考古系大三的學生。”
“孤兒,靠著各種獎學金和兼職完成了自己的學業,很勵志的一個小姑娘,不是嗎?”
“根據我們的資料顯示,三年前,在你剛剛逃離組織,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申城某個下水道里的時候,是這個善良的小姑娘,給了你半個面包和一杯熱水。”
“你似乎,還把她當成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妹妹。”
蘇銘放在桌子上的雙手,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桌子下面,緩緩地握成了拳頭。
他周身的氣場,也開始發生著極其危險的變化。
“我們的設計師,同樣為她設計了一場非常有趣的游戲。”
紅皇后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蘇銘的變化,依舊在自顧自地說道。
“游戲的名字叫做‘墜落的天使’。”
“我們會一步一步地,拿走她所有引以為傲的東西。”
“她的學業、她的名聲、她的尊嚴、她那如同白紙一樣純潔的身體。”
“我們會讓她從一個前途無量的天之驕女,一步一步地,變成一個人盡可夫的、連自己都感到厭惡的骯臟玩物。”
“最終讓她在最深的絕望和自我厭惡之中,選擇一個最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
“整個過程,我們都會進行二十四小時的全程直播。”
“我相信,我們的那些高端玩家們,一定會很喜歡這個劇本的。”
紅皇后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魔鬼般的笑容。
“現在,禮物來了。”
“董事會決定,把她交給你。”
“只要你點頭同意回歸組織,你,‘Joker’,就將成為‘墜落的天使’這個項目唯一的命運設計師。”
“你可以選擇拯救她,讓她重新回到陽光之下。”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讓她墜落得更快一點,用更慘烈的方式,去取悅我們的玩家。”
“所有的決定權,都在你的手里。”
“告訴我,我親愛的小丑先生。”
“對于這份回歸的禮物,你還滿意嗎?”
整個倉庫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盞老舊的鎢絲燈,還在發出著微弱的“滋滋”聲。
紅皇后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
她很享受這種將昔日的強者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覺。
尤其是這個男人,還是曾經帶給她巨大恥辱和痛苦的“Joker”。
她似乎已經看到了對方在經歷了痛苦的掙扎之后,最終還是選擇向組織低下自己那高傲頭顱的畫面。
然而。
蘇銘接下來的反應,卻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他沒有憤怒。
沒有掙扎。
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女孩的照片,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鐘。
然后。
他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冰冷的、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笑容。
“你說的沒錯。”
蘇銘緩緩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冰刀,瞬間刺穿了紅皇后那自以為是的得意。
“這確實是一份……讓我很滿意的禮物。”
紅皇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從蘇銘的這句話里,嗅到了一絲極其不詳的味道。
蘇銘沒有再看她。
他的手指,開始在那臺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筆記本電腦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了起來。
他的動作快得幾乎出現了一連串的幻影。
一串又一串復雜的、根本不屬于這個時代的代碼,如同瀑布般,在那塊銀白色的屏幕上瘋狂地刷新。
紅皇后的臉色終于變了。
“你在做什么?”
她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慌亂。
這臺電腦是組織最高科技的結晶,連接著“人類牧場”最核心的數據庫,擁有著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根本不可能被破解的防火墻。
可是這個男人,這個組織的“叛逃者”,竟然在沒有使用任何外部設備的情況下,單憑一雙手,就突破了那層固若金湯的防御。
“沒什么。”
蘇銘的嘴角依舊掛著那抹冰冷的笑容。
“我只是忽然想起來。”
“‘人類牧場’這個平臺的底層構架,用的是我三年前留下的一份半成品。”
“而我這個人,有個很不好的習慣。”
“我喜歡在我所有的作品里,都給自己留一個……隨時可以回家看看的后門。”
隨著他最后一個字的話音落下。
他重重地按下了鍵盤上的回車鍵。
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那張屬于安然的個人資料履歷表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張更加詳細的、也更加私密的個人資料。
而那張資料表的照片上,赫然正是笑得一臉嫵媚妖異的紅皇后本人。
“代號:紅皇后。”
蘇銘的聲音像是在宣讀一份來自地獄的判決書。
“真名:安娜斯塔西婭·羅曼諾夫。”
“前克格勃上校之女,十三歲時親手毒殺了包括自己父母在內的全部家人,被‘architekt’前任歐洲區負責人看中,帶回組織培養。”
“擅長心理學、催眠術,以及……色誘。”
“任務履歷: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二。”
“身體數據:身高一米七六、體重五十四公斤,三圍……”
“夠了!”
紅皇后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發出了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那張始終保持著精致妝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掩飾的驚恐和憤怒。
“你這個該死的叛徒!”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會在這么短的時間之內,就反客為主,拿到了整個游戲的主動權。
“叛徒。”
蘇銘玩味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單詞。
“我倒覺得,用‘掘墓人’這個詞,來形容現在的我,或許會更加貼切一些。”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在鍵盤上輕輕地敲擊了幾下。
屏幕上,紅皇后的個人資料旁邊,又多出了一個新的游戲項目界面。
而那個游戲項目的名字,只有短短的幾個字。
“狩獵女王。”
蘇銘抬起頭,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看著那個已經徹底亂了方寸的女人。
“現在,游戲開始了。”
“我親愛的……安娜斯塔西婭小姐。”
“讓我猜猜看,我們的那些高端玩家們,是會賭你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被人發現橫尸在申城的黃浦江里呢?”
“還是會賭你……被你自己最信任的下屬,在你最喜歡的哥特式大床上,用一把銀制的小刀,慢慢地割開喉嚨呢?”
“對了,忘了告訴你。”
“我已經把你所有的安全屋坐標,還有你最隱秘的那些銀行賬戶信息,全都作為‘新手大禮包’,免費發放給了平臺上所有的注冊玩家。”
“祝你……玩得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