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只有茶杯里裊裊升起的白煙。
歐陽軍偉沉默片刻，忽然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這位平日里總是笑呵呵的老教授，此刻臉上露出少見的嚴肅。
“這事……其實也是我老頭子太畏手畏腳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現在想想，郭娟最近是越來越過分，她那縣長弟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大姐什么德行。”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不知道，無非是覺得咱們好拿捏。”
老人說著，聲音沉穩起來：
“人趕走了就趕走了，她要敢鬧，我老頭子豁出這張老臉，也能找幾個人來撐撐腰！”
他看向陳野：“我在省城干了一輩子，多少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學生和同僚。”
“請他們幫忙敲打敲打一個小縣長，應該還夠用。”
歐陽天明有些驚訝地看著父親：“爸，您……”
“我是老了，但不是沒脾氣了。”
歐陽軍偉擺擺手，“之前忍讓，是為了廠子安穩，不想給小野添麻煩。”
“但現在人家都欺負到咱們頭上了，再忍下去，就不是穩重，是窩囊了。”
陳野聽著，心里一暖。
他知道歐陽教授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這位老知識分子骨子里有股清高勁兒，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人脈關系。
“歐陽教授，天明哥。”
陳野開口，語氣誠懇，“這事真不怪你們。你們說得對，縣官不如現管，能不起沖突最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現在既然已經鬧開了，那就得有個了斷。”
“您二位不用擔心后續，這件事我來處理。”
歐陽父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陳野的底氣從哪兒來？
他們雖然不清楚陳野這幾個月都經歷了什么。
但能感覺到，陳野身上那種沉穩從容的氣度，不像裝出來的。
“小野，”
歐陽天明猶豫著問，“你是不是……在上京認識了什么人？”
陳野笑了笑，沒正面回答：
“放心吧，他安安生生當他的縣長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要是非得找不痛快……”
他冷哼一聲，“那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這話說得平淡，但話里的冷意讓歐陽父子心里都是一凜。
他們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真的有足夠的底氣！
“行，既然你有主意，那我們就不瞎操心了。”
歐陽軍偉重新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老人臉上又露出笑容：“我就安心養我的豬，搞我的研究。”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交給你處理。”
“行了，你還是去休息一會兒，晚上咱們好好吃頓飯，給你接風。”
“好。”
陳野確實有些乏了，坐了幾天火車，又碰上這檔子事，精神上有些疲憊。
他站起身：“那我去睡會兒。”
虎子一直在門外等著，聽到這話，連忙推門進來：
“野哥，跟我來！”
——
養豬場的宿舍區在廠子最東邊，是新蓋的一排平房。
紅磚灰瓦，窗戶上刷著綠漆，看起來還挺整齊。
“這排是給廠里骨干住的，一人一間。”
虎子邊走邊介紹，“歐陽老教授和歐陽廠長有時候也住這兒，方便。”
他推開其中一間房門：“野哥，這間是給你留的，一直空著，不過我們隔三差五會來打掃，干凈著呢。”
房間不大，也就十幾平米，但收拾得很整潔。
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墻角有個臉盆架，上面放著嶄新的搪瓷臉盆。
床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被子疊成豆腐塊，放在床頭。
“挺好。”
陳野把行李放在地上，在床上坐下，試了試床板的硬度。
“野哥你先歇著，有事就喊我。”
虎子說完就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陳野脫了鞋，和衣躺下。
床板有點硬，但比火車上舒服多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郭縣長……
這位新來的父母官，看樣子不是個省油的燈。
自己剛回來就碰上這事。
不過……
陳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現在的底氣，還真不怕一個小小的縣長。
都不用去麻煩彭老，就門口那位跟虎爺下棋的老道士，真要出了事，能袖手旁觀？
還有青松、白楊他們……
雖然名義上只是來保護他的，但真要有不長眼的找麻煩，他們會看著不管？
這么一想，陳野心里更踏實了。
他翻了個身，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他很快睡著了。
——
這一覺睡得很沉。
等陳野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覺得精神恢復了不少。
正準備下床，他忽然一愣。
床邊椅子上，不知什么時候坐了個人。
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頭發用木簪綰著，幾縷花白頭發垂在耳邊，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道長？”
陳野一個激靈，差點從床上蹦起來，“您……您怎么進來了？”
他剛才睡得那么死，居然一點沒察覺！
“嘿嘿，你小子警覺性不行啊。”
老道士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老頭子我都在這兒坐半天了，你愣是沒醒。”
“您老人家走路沒聲音的嗎？”
陳野沒好氣地穿上鞋，“人嚇人嚇死人知不知道？”
他說著，走到臉盆架前，用涼水洗了把臉，這才感覺徹底清醒了。
“對了道長，您怎么從上京跑到這兒來了？”
他一邊擦臉一邊問，“彭爺爺說，您把我給的那幾頭豬仔……養死了？”
提起這個，老道士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你當初不是說，你那豬仔能免疫大部分疾病嗎？我就想著……做點小實驗驗證驗證。”
“小實驗？”陳野挑眉。
“也就是……試了幾種常見的豬瘟病毒，又混了點別的……”
老道士越說聲音越小，最后嘿嘿一笑：
“不過還真讓你說中了，你那些豬仔確實比普通家豬抗性強得多！”
“就是……實驗做得稍微多了點，最后沒扛住……”
陳野聽得哭笑不得。
能把系統出品的改良豬種給“實驗”死，這位道長也是個人才。
“不過你放心！”
老道士突然正色道，“雖然豬死了，但我可沒白折騰！”
“你那豬仔絕對是寶貝！肉質、生長速度、抗病性，都遠超普通品種！”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
“知道你在這兒開了個養豬場，我擔心你這里沒有能人，再糟蹋了這些好東西，就專門跑來看看。”
“不過……”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你小子運氣不錯，請的那爺倆都挺靠譜。歐陽軍偉我聽說過，有名的畜牧專家，沒想到被你挖來了。”
“有他們在，我也就不用瞎操心了。”
“既然來都來了，我老道就在你這兒歇幾天，順便……觀察觀察。”
陳野聽明白了。
這位道長是沖著改良豬種來的。
不過也好，有這么一尊大神坐鎮，他心里更踏實。
“道長，您住哪兒？”他問。
“就你隔壁那間，我已經住下了。”
老道士說，“對了，我跟歐陽父子說，是在上京跟你認識的忘年交，過來看看。”
“他們也沒多問，你也別多說。”
陳野點點頭。
以道長的本事，弄個介紹信什么的肯定不難。
“對了道長，”
陳野忽然想起什么，“能不能麻煩您件事？”
“說。”
“幫我查查我們縣新來的這位郭杰縣長？”
陳野說，“今天他大姐來鬧事，被我開除了。”
“我擔心后面會有麻煩，想先摸摸他的底細。”
老道士聽了，不但沒驚訝，反而露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行啊小子，學會先下手為強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兩步：
“你放心，想要做什么就大膽去做。只要你不干禍國殃民的事，沒人能動你。”
他停下腳步，看向陳野，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霸氣：
“別說一個小小的縣長，就是市長、省長到了老子面前，也得乖乖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