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市紀委書記辦公室。
宋天民摁滅煙蒂,看著對面沙發上的紀委調查室主任周強。
周強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辦事牢靠,嘴嚴,是把鋒利的刀。
“周強啊,衛健委那邊遞過來一個話頭,新特藥械的引進和使用數據對不上,可能牽扯到利益輸送。”
“線索很模糊,但隱約指向一家叫海通咨詢的公司。”
“林書記的意思是,要辦成鐵案。不動則已,一動就要把根刨出來。”
“所以不能從我們紀委這邊先動,動靜太大,容易驚了水里的魚。”
“你親自負責,找絕對可靠的人。用一個名義,就說是配合省里關于優化營商環境,調研中小企業服務成本的專項工作。”
“協調審計局對江海市最近幾年新成立的,業務范圍包含市場咨詢、企業服務的十幾家公司進行一次數據摸底。”
“海通咨詢必須在名單里,但不能放在第一個。”
“范圍要小,動作要輕,目標要準。記住,在拿到能把人釘死的證據前,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誰敢泄密,不管他是誰先雙規!”
周強猛地站起身:“明白!我親自去和審計局的老王碰頭,只調他手下最核心的兩個業務骨干。今晚就動手!”
宋天民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周強轉身,沒有半句廢話,拉開門,快步消失在走廊里。
……
同一時間,市審計局一間不對外開放的小型會議室。
市審計局的王副局長親自坐鎮,身邊是調查室主任周強,對面則是局里最頂尖的兩名稽核員,小張和小李。
他們面前的幾臺電腦連接著一個特殊的內部端口,可以依法依規在特定授權下,調閱稅務、工商、銀行的部分加密數據。
“開始吧。”王副局長看了一眼周強,沉聲說道。
稽核員小張按照周強給出的名單,從一家毫不相干的文化傳播公司查起。
半小時后,指針終于指向了海通咨詢。
“找到了。康健博達醫療器械有限公司,這家公司是近三年江海市幾家公立醫院最大的新型支架、心臟起搏器供應商之一。”
“王局,周主任,你們看這里!”
“海通咨詢與康健博達從前年開始有大額、高頻的資金往來。每個季度都有一到三筆,金額從八十萬到三百萬不等。”
王副局長湊過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個金額遠超行業內合理范疇了!”
“就算是全球頂級的咨詢公司,給一個地級市的器械代理商做推廣也到不了這個價。這根本不是咨詢費,這是過路費!”
周強俯下身,死死盯著那些數字,眼神鋒利:“能追蹤到資金最終去向嗎?”
“這個問題才是核心。如果錢只是在海通咨詢的賬戶里趴著,那頂多是商業行為不規范。”
“我試試。”稽核員小李深吸一口氣,開始動用更高級別的追蹤權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突然,小李停下了動作。
“周主任,有一部分錢通過至少七個殼公司和個人賬戶,做了復雜的拆分和轉移,最終流向了幾個境外的匿名賬戶,追不下去了。”
“還有一部分大約占總額的三成,流入了國內的幾個個人賬戶。”
小李點開其中一個金額最大的賬戶信息:“這個賬戶的開戶人叫鄭三炮,我們通過公安系統的內部協查平臺,做了初步的身份關聯核查。”
“這個鄭三炮的姐姐嫁給了市第二人民醫院心內科主任,劉斌。”
一瞬間,整個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王副局長的手抖了一下,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出現了!
康健博達公司,通過支付天價咨詢費給海通咨詢公司,進行利益輸送。海通咨詢再將這筆黑金進行洗白和分贓,一部分流向境外,另一部分則流進了市二院心內科主任劉斌的妻弟口袋里!
劉斌,作為江海市心血管領域的權威專家,他在新特藥械引進目錄的評審和臨床科室的采購決策中,擁有舉足輕重的話語權。
“這如果屬實,就不是簡單的違紀了。這是受賄,是犯罪!”
“繼續深挖!”周強的眼神銳利:“把所有可疑的資金鏈路,不管大小全部給我捋出來!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每一個賬戶的關聯人都給我查清楚!形成初步報告。”
“記住,今天在這里看到的一切,聽見的一切,出了這扇門就爛在肚子里!這是紀律也是命令!”
“是!”
周強沒有再停留,他必須立刻去向宋書記匯報這個突破性的進展。
夜色漸深,一家私人茶舍。
茶室里,只有他和沈學明兩個人。
“學明,你上次提到的那個海通咨詢不簡單。我找了幾個信得過的朋友,從商業情報的渠道,挖了挖它的底。它明面上的法人和股東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馬甲。”
“但資金流水很不正常,和你猜的差不多,它不僅僅是幾個醫院蛀蟲的資金通道。這家公司很可能還涉及為某些特定的人,進行海外資產配置和洗錢。”
洗錢!
這兩個字砸在沈學明心上。
雖然他早有預感,但從陳萬年口中得到證實,感覺完全不同。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醫療腐敗的范疇,進入了更危險的金融犯罪領域。
“學明,我不是你們體制內的人說話比較直,有些話本不該說。”
“但事到如今我必須提醒你一句,你現在撬動的不是一塊石頭,你動的是一座山的山腳。”
“這座山上盤根錯節,住滿了各種各樣你想象不到的猛獸。”
“他們一旦意識到,你這個刨山腳的人不是只想撿幾塊碎石,而是想挖他們的根基,那反噬的力量會超乎你的想象。”
“他們可能會不惜一切代價讓你閉嘴,包括使用非常規手段。”
沈學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醫術救人,但權術殺人,無形無影。
這番話,既是嚴厲到極點的警告,暗示著斗爭已經升級到了他無法輕易掌控的層面。
沈學明知道,陳萬年這是在拿他當自己人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