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楊立華的姿態,不是單純的歡迎,更像是一種試探。
他在觀察自己對衛敏出事的反應。
也在評估,自己這個優秀學員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沈學明拿起杯子,自己去茶水間接了杯水。
……
副主任辦公室。
沈學明敲了敲門。
“請進。”
辦公室里,窗簾拉著一半,光線有些昏暗。
衛敏坐在那張辦公桌后面。
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裙,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她的臉上,雖然努力維持著鎮定,但那雙往日里總是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
看到沈學明進來,她硬是擠出一絲笑容。
“回來了?”
“嗯。”
“很好。”
衛敏上下打量著他,“看來這兩個月沒白學,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沈學明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衛主任,您臉色很不好。”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衛敏臉上的笑容,終于維持不住了。
她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抬起手,將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了沈學明的面前。
“有人,坐不住了。”
沈學明拿起那份文件。
《關于對衛敏同志有關問題線索的函》。
衛敏拿起桌上的女士香煙,又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緩緩吐出。
煙霧模糊了她的臉。
“市紀委收到的,實名舉報。”
“說我在去年市婦幼保健院信息化平臺建設項目中,涉嫌為特定企業量身定做招標參數,收受巨額賄賂。”
“項目,確實是我主導的。”
“招標參數,每一條都經過了省里請來的專家組反復論證。”
“流程,公開透明,完全合規!”
“這分明就是捏造事實,惡意中傷!”
她又吸了口煙,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是沒用。”
“舉報信寫得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金額……編得跟真的一樣。”
“在這個節骨眼上,只要啟動了調查程序,不管最后結果如何影響已經造成了。”
她看著沈學明,眼神里帶著一絲無奈。
沈學明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的復印件上。
舉報信寫得很專業。
羅列了大量的所謂證據。
比如,中標公司的注冊資本,恰好符合招標文件的最低要求。
比如,幾個關鍵的技術參數,和這家公司的專利產品高度吻合。
再比如,衛敏和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在某個飯局上有過一張合影。
這些東西,單獨看,每一件都模棱兩可。
但組合在一起,再配上煽動性的語言,就構成了一副官商勾結的完美畫卷。
外行看了,足以信以為真。
內行看了,也得捏一把汗。
因為這些材料,雖然經不起嚴格推敲,但足以混淆視聽,更足以讓紀委啟動調查程序。
而調查,本身就是一種武器。
它會讓你焦頭爛額,讓你百口莫辯,讓你所有的工作停擺。
沈學明合上文件,把它放回桌上。
他抬起頭,看向衛敏。
“您已經被要求回避相關工作了?”
衛敏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自嘲。
“昨天楊主任找我談的話。”
“說是為了便于調查也是為了保護我。”
“我分管的醫政、藥械、信息化建設這幾塊暫時由他本人代管。”
釜底抽薪。
這一招,太狠了。
直接奪走了衛敏手上最核心的權力。
一個副主任,如果沒了分管領域,就等于被架空了。
沈學明沉默了。
這不是偶然。
這是蓄謀已久的精準打擊。
時間點,掐得太準了。
就在他結束學習,即將返回江海的這個當口。
對手,顯然對他這兩個月的動向了如指掌。
也對他和衛敏的關系,一清二楚。
他們知道,衛敏是他在衛健委最倚重的靠山。
“這不是沖著您一個人來的。”
“這是沖著我回來的見面禮,更是想打斷我們的脊梁。”
衛敏看著他,眼神里終于有了一絲波動。
她沒想到,沈學明第一時間的反應,不是撇清關系,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把這一切,都攬到了我們的身上。
這個年輕人,去了一趟黨校真的不一樣了。
“你說的沒錯。”
“他們動不了林書記親自定下的醫改大局,就想先從我這里打開一個缺口。”
“學明,我現在這個情況很多事情,不方便直接插手了。”
“紀委的同志隨時可能找我談話。”
“我的手機,我的辦公室也許都不再安全。”
“他們想用這件事把我徹底拖垮。”
“把我手下的人心搞散。”
“把我們之前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勢頭,全部壓下去。”
“接下來很多明里暗里的較量,需要你多承擔了。”
沈學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沈學明的腦海里,那張錯綜復雜的權力網絡圖,再次浮現。
馬國邦、程飛文、白家……
還有那些躲在暗處,至今沒有露出獠牙的豺狼。
這張舉報信,會是誰遞上去的?
是程飛文那個蠢貨?
不像,他沒這個腦子。
是馬國邦?
有可能,他有這個動機。
還是……另有其人?
“衛主任,”
“舉報信里提到的那個信息化項目,中標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衛敏愣了一下,隨即回答。
“東華軟件。”
“法人代表叫王志強。”
沈學明拿出手機,將這兩個名字,記了下來。
……
沈學明回到自己醫政處副處長的辦公室,反手鎖上了門。
東華軟件。
王志強。
這兩個名字,像兩根不起眼的魚刺,卡在整件事的咽喉里。
但他知道,這只是表象。
直接去查這家公司,去查這個人,只會一頭撞進對方預設的陷阱。
黨校的系統性思維訓練,讓他學會了跳出棋盤看棋局。
對手的目的,不是真的要找到衛敏貪腐的證據。
他們很可能根本沒有證據。
他們的目的,是用調查這個行為本身,來困住衛敏。
就像用無數根細小的繩索,捆住一頭猛虎。
讓她動彈不得。
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陣地被蠶食,人心被搞散。
所以,不能順著他們的思路走。
沈學明起身,打開電腦,他調出了科室內部服務器里,過去一年所有關于市婦幼保健院信息化平臺項目的歸檔資料。
從表面上看,一切都無懈可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