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新情況,跟您匯報一下?!?/p>
沈學明把今天在社區義診聽到的關鍵信息,言簡意賅地復述了一遍。
當他說到政府背景和發改委的程主任站臺時,衛敏的眼睛瞬間亮了,目光銳利。
“哼,政府背景?”
她冷笑一聲,身體往后靠在椅背上,“這就對了?!?/p>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卻沒有喝。
“我就知道,馬國邦要搞這么大的盤子,單靠他自己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手段,撐不起來?!?/p>
“南山康養中心這個項目,從立項、規劃審批,再到早期拿到的那幾筆名目繁多的政策性補貼,都繞不開一個地方。”
她看著沈學明,一字一頓。
“市發改委?!?/p>
沈學明點頭:“所以,市場監管局的王克,才會是那個態度?!?/p>
“王克只是個小角色,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
衛敏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屑,“真正麻煩的,是程飛文?!?/p>
“他是馬國邦一手提拔起來的,可以說是馬國邦在市政府這邊最得力的一員干將?!?/p>
“手伸得很長,膽子也很大?!?/p>
衛敏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城市的車水馬龍。
“發改委這個部門,權力太大了?!?/p>
“一個項目能不能上,一塊地是什么性質,一筆補貼給不給,很多時候就是主任辦公會一句話的事?!?/p>
“這里面的操作空間,你想想有多大?”
沈學明感到一絲寒意。
這不是簡單的貪腐,這是一個用權力構建起來的、可以合法賺錢的系統。
“程飛文這個人,我打過幾次交道。”
衛敏轉過身,表情凝重,“工于心計,做事滴水不漏,習慣留后手,很難抓到他的直接把柄。”
沈學明沉默。
他明白衛敏的意思。
想扳倒程飛文,光有幾個老人的口述證詞,根本不夠。
那些所謂的站臺照片,程飛文完全可以解釋為正常的公務活動,支持地方產業發展。
你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所以”沈學明開口,目光堅定,“我需要找到他將權力變現的具體通道,和他用來操作這件事的白手套?!?/p>
衛敏贊許地點點頭。
“孺子可教。”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程飛文這個人,他自大,但也愛惜羽毛?!?/p>
“他絕對不會親自去碰那些臟錢?!?/p>
“他需要一個中間人,一個防火墻?!?/p>
“這個人,既要可靠,必要時能替他把所有事都扛下來?!?/p>
“而且,資金的流動,一定不會走常規的銀行賬戶?!?/p>
“這么大的金額,監管部門一查就露餡了?!?/p>
衛敏的話,將問題的核心展現出來。
沈學明的大腦飛速運轉。
一個可靠的白手套。
一個能避開監管的資金通道。
這兩個要素,就是扳倒程飛文、乃至他背后那棵大樹的關鍵。
“衛主任,您有什么建議?”沈學明問道。
衛敏看著他,忽然笑了。
“建議?我把你推到這個位置上,不是讓你來問我建議的。”
她的笑容里,帶著幾分考量和期待。
“沈學明,你是主刀醫生。”
“病灶我已經幫你指出來了,病理分析也給你了。”
“接下來,怎么下刀,從哪里切入,那是你自己的事?!?/p>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記住,蛇有七寸?!?/p>
“再狡猾的蛇,也一定有?!?/p>
“找到它,然后,一擊致命。”
專項整治行動的第二周。
衛敏親自開車,帶著沈學明,駛入了一條尋常車輛絕不敢靠近的林蔭路。
路的盡頭,是市委書記林國棟的辦公室。
這里安靜得能聽見樹葉落地的聲音。
沈學明手中拿著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是一份他熬了兩夜寫成的報告。
字斟句酌,每一句話都經過了衛敏的審定。
報告很薄,只有三頁紙。
內容卻像一顆深水炸彈。
它清晰地勾勒出南山康養中心如何利用政策漏洞,包裝成明星項目,以及其背后與商人趙瑞龍的資金關聯,最后,箭頭精準地指向了市發改委主任程飛文。
林國棟的辦公室里,沒有多余的擺設,只有巨大的書架和一張寬闊的辦公桌。
他沒有客套,接過報告,一目十行地掃過。
沈學明站在那里,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有些響。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這座城市權力金字塔的頂端。
他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雖然落在紙上,但氣場已經將他和衛敏完全籠罩。
林國棟看完,將報告輕輕放在桌上。
“這個程飛文,手伸得太長了!”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沈學明,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馬國邦同志對此是否知情呢?”
一句輕飄飄的反問。
卻讓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沈學明立刻明白,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這是一個姿態,一道指令。
書記不是在問馬國邦知不知情,而是在告訴他們,我林國棟已經知道這件事和馬國邦有牽連。
衛敏適時地向前一步,姿態恭敬,但語氣不卑不亢。
“林書記,我們目前掌握的線索都還比較初步?!?/p>
“南山養老院這個項目,牽扯到很多普通老人,社會影響比較敏感,所以我們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林國棟點點頭,對衛敏的應對很滿意。
他看向沈學明,這個年輕人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很沉靜,沒有絲毫浮躁。
“小沈是吧?衛敏同志向我推薦過你?!?/p>
“年輕人,不要糾纏于具體的案件細節,要把目光抬高?!?/p>
林國棟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看著窗外的城市版圖。
“你們的任務,是借助南山養老院這個問題,打破馬國邦同志在一些領域的獨立王國狀態?!?/p>
“策略上,要團結大多數,孤立極少數?!?/p>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沈學明臉上。
“可以先從程飛文入手?!?/p>
“這個人我有點印象,性格張揚,尾巴翹得高,破綻肯定多。”
“放手去做,市委是你們的堅強后盾?!?/p>
話已至此。
沈學明感覺一股熱流從心底涌起。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明示。
是尚方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