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中,天幕緩緩鋪展開來,邊緣鎏金光澤還在微微流轉,鏡頭已似掙脫羈絆的蒼鷹,朝著下方連綿不絕的城池疾沖而去。
耳畔風聲獵獵,掠過長安雄峻的朱雀門,掠過洛陽喧鬧的市集,最終穩穩定格在縱橫交織的街巷之間。
【唐玄宗臨朝之時,大唐版圖拓展至盛世頂點,經濟實力更攀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若說李世民締造的貞觀盛世,為大唐筑牢了堅實地基,那李隆基開創的開元盛世,便是盛唐最耀眼奪目的巔峰!】
天幕字幕剛一顯現,下方場景立刻變得鮮活立體。
身著各式襦裙的百姓往來不絕,臉龐上的笑意像被日光浸潤,連眼角細紋都透著舒心愜意。
個扎著總角的孩童舉著紅亮糖葫蘆,裙擺掃過青石板路,蹦跳著追逐賣糖人的小販,銀鈴似的笑聲沿路撒落。
西市胡商正掀開駱駝背上的錦緞,艷麗絲綢在陽光下泛著柔光,圍觀人群伸手輕撫,臉上滿是贊嘆;東市酒肆前,店小二肩頭搭著白巾,高聲吆喝招攬客人,蒸籠里肉包熱氣騰騰,引得路人紛紛駐足。
鏡頭緩緩拉近,聚焦在一位提竹籃的婦人身上。
她走到糧鋪前,從腰間錢袋里摸出幾枚銅錢,嫻熟遞了過去。掌柜接錢在手,麻利舀起米倒入竹籃,還額外抓了一把紅豆添進去。
婦人道謝后轉身,又走進旁邊布莊,挑了一匹淺藍色細布——那料子觸感柔滑,絕非粗麻所能比擬。
不遠處肉鋪前竟排起小隊,屠夫揮刀起落,將肥瘦勻稱的豬肉切成方塊。買肉漢子接過肉,隨手丟給旁邊嬉鬧的兒子一小塊,孩子攥著肉跑開,小臉滿是歡喜。
【開元盛世之下,世間再無珍稀貴物,百姓皆能買齊生活用品,家家戶戶隔三岔五便能吃上一頓肉食!】
字幕浮現剎那,天幕前方各個朝代都陷入短暫死寂。
貞觀年間甘露殿內,李世民端著茶杯的手驟然停住,茶水順著杯沿滴落,打濕龍袍下擺也渾然不覺。
他凝視著天幕上百姓食肉的畫面,喉結輕輕滾動,低聲重復:“百姓都買得起生活用品,家家戶戶都能吃上肉……”
他憶起自己剛登基時,關中遭遇大旱,百姓易子而食的凄慘景象;想起貞觀中期雖漸趨富庶,仍有農戶整年難見葷腥的無奈。心口像是被重物撞擊,又酸又脹。
這才是真正的盛世。
不是史官筆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空洞贊譽,不是朝堂大臣呈報的虛假政績,而是百姓碗里的葷腥,身上的暖衣,臉上的真切笑容。
秦始皇的咸陽宮大殿中,嬴政猛地拍向案幾,青銅酒樽被震得跳起,酒水潑濺在案上竹簡。
“荒唐!”
他霍然起身,玄色龍袍掃過地面,發出沙沙聲響。
“讓天下百姓都填飽肚子,已是難于登天。朕滅六國、統一度量衡,耗盡心力才讓關中百姓免于饑餓,他李隆基憑什么讓所有人都吃上肉?”
嬴政臉色忽青忽白,方才因天幕提及“千古一帝”而起的雄心,此刻被這刺眼的盛世圖景擊得粉碎。
他治下的百姓,多數還在為苛捐雜稅奔波,為勞役苦不堪言。驟然目睹這般景象,只覺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記耳光。
他甚至生出幾分撂挑子的念頭——這樣的功績,他恐怕窮盡一生也難以觸及。
階下李斯眼角微抽,強壓笑意上前一步,躬身說道:“陛下乃是開創大一統的始皇帝,掃平六合、平定百越,創下千古未有之偉業,區區讓百姓食肉,有何困難?”
嬴政悶哼一聲,別過臉不愿看他。
李斯又道:“陛下試想,若能讓大秦百姓也過上這般日子,他們定會對您感恩戴德,大秦江山才能真正千秋萬代。”
他刻意頓了頓,加重語氣:“更何況,那李隆基不過是天幕稱作‘千古半帝’的人物,難道陛下覺得,自己比不上一個‘半帝’?”
“砰!”
嬴政再次拍響案幾,這次力道更足,案角一枚玉璧震落地面,摔得粉碎。
他轉過身來,面色沉如鍋底,眼中卻燃起狠厲火光,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朕能一統天下,便能治好這大秦!”
“朕決意要做的事,從來沒有不成的!”
“總有一天,朕要讓大秦百姓,也家家戶戶都吃上肉!”
天幕之上,鏡頭再度轉動,這次不再聚焦城池,而是朝著廣袤田野飛掠而去。
清風拂過大地,掀起層層金浪——那是即將成熟的麥稻,顆粒飽滿,長勢喜人。
田埂之上,農夫牽著耕牛走過,手中鞭子輕輕晃動卻不落下,笑著與遠處同伴打招呼。
放眼望去,田地連綿不斷,一直延伸到天際,仿佛沒有盡頭。
【開元盛世,總耕地面積達6.6億畝之多,人均分攤下來竟有九畝有余!】
字幕落下,天幕前方的百姓徹底沸騰。
個穿補丁衣裳的老農蹲在地上,雙手按住胸口大口喘氣,眼睛死死盯著天幕:“人均九畝還多啊……我的老天爺,這開元盛世的人,日子也太舒坦了吧!”
他身旁的年輕后生搓著雙手,滿臉向往:“可不是嘛,俺家祖祖輩輩加起來,都湊不夠一畝地,這九畝地,能收多少糧食啊!”
“這大唐真是好地方,”一位老婦人雙手合十,對著天幕連連作揖,“今晚俺就給神仙上香,求神仙保佑,來世讓俺投生到開元盛世享享福!”
類似的感嘆,在各個朝代的街頭巷尾不斷響起,百姓望著天幕上的金色田野,眼神滿是憧憬。
咸陽宮內,嬴政剛平復的情緒,又被這組數據狠狠沖擊。
他踉蹌后退一步,伸手扶住身旁盤龍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臉色慘白如紙。
李斯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揮手推開。
嬴政盯著天幕,嘴角扯出僵硬笑容,聲音帶著顫抖:“罷了、罷了,不過6.6億畝耕地,朕……朕輕輕松松就能做到,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干澀刺耳,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
貞觀年間的大殿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杜如晦捻著胡須,滿臉激動:“陛下,后世兒孫有此建樹,實在是大唐的福氣!”
長孫無忌也點頭附和:“開元盛世如此輝煌,足見我大唐根基深厚,陛下開創的貞觀之治,功不可沒!”
魏征卻早已按捺不住諫言的心思,上前一步,雙手一拱正要開口:“陛下,您看后世兒孫的功績,更該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如今貞觀雖盛,卻仍有欠缺,臣認為……”
“停一停!”李世民猛地抬手按住魏征肩頭,力道之大讓魏征愣在原地。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眉頭緊鎖,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滿是凝重。
“魏征,你先別言語,容朕好好想想。”
眾人見他神色異常,都紛紛閉上嘴。
李世民目光重回天幕,眼中滿是疑惑不安。
畫面里的每一幕都真實可感,百姓安樂,田地豐饒,這無疑是遠超貞觀的盛世。
可他心中的不安,卻如潮水般不斷涌來,揮之不去。
他想起此前天幕給出的評價——“千古半帝”。
這樣一位開創巔峰盛世的帝王,怎么只配得上“半帝”的稱號?
這實在太過荒謬。
“若真是這般盛世,天幕的評價為何會是那樣可笑的……千古半帝呢?”
李世民的低語剛落,天幕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仿佛有巨錘在敲擊天幕,發出沉悶轟鳴,環繞天幕的金色小龍驚恐盤旋,發出凄厲尖叫。
它們原本光潔的鱗片,開始一寸寸染上暗紅,如同被鮮血浸透,模樣變得猙獰可怖。
天幕光澤迅速消退,從鎏金轉為灰暗,最后徹底陷入漆黑,只剩最上方的標題隱約可見。
那行“盤點四,千古半帝——唐玄宗李隆基”的大字,像是被潑了鮮血般,字跡變得暗紅陰沉,透著不祥氣息。
緊接著,“千古半帝”后方憑空出現括號,里面字跡逐漸清晰——【盤點四,千古半帝(遺臭萬年)——唐玄宗李隆基】
與此同時,天幕畫面徹底切換。
繁華市集消失不見,金色田野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斷壁殘垣與燃燒的房屋。
凄厲哭嚎從四面八方傳來,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孩童的啼哭,交織成絕望的樂章。
畫面中,衣衫破爛的百姓扶老攜幼,在戰火中奔逃,身后騎兵緊追不舍,馬蹄踏過之處,留下滿地鮮血。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天幕,心中的不安終于得到印證——開元盛世的背后,藏著他難以想象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