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鏡頭再度抬升,順著長安城的輪廓緩緩打旋。
那軌跡活像只盤旋不去的報喪鳥,翅膀劃過空氣的聲響,都帶著哭腔似的哀鳴。
城墻根下,一名白發老者拄著拐杖踉蹌前行。
他枯瘦的手指貼上官墻,粗糙指腹撫過磚石裂痕,淚水順著滿臉皺紋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水跡。
“長安城啊……怎就成了如今這副破敗模樣?”
他的嗓音沙啞開裂,像被砂紙磨過的朽木。
話音未落,老者身后的虛空里,畫面已一幀幀鋪展。
先是帝王儀仗從宮門浩蕩駛出,明黃龍旗在風里獵獵翻卷,宮女們身著綾羅輕移蓮步,眉眼間盡是靈動嬌俏。
鑾駕之上,唐玄宗李隆基斜斜靠著,身旁楊貴妃巧笑嫣然,抬手為他剝去荔枝殼,那抹嬌艷色澤,比春日繁花還要耀眼。
可下一瞬,華彩畫面如泡沫般碎裂。
殘破城墻撞入視野,墻頭雜草瘋長無人打理,磚縫里積滿塵土,曾經的巍峨雄奇,如今只剩滿目瘡痍。
老者依舊向前挪動,佝僂背影里藏著說不盡的凄涼。
天幕之上,水墨詩句緩緩浮現。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詩行墨跡淋漓,字字都浸著亂世的悲苦。
貞觀年間的甘露殿內,君臣只覺腦袋嗡地一響,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中。
杜如晦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響,手指著天幕,指尖止不住地顫抖。
“國破……”
長孫無忌喃喃念著這兩個字,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怎么可能?
那樣恢弘的長安城,那樣鼎盛的大唐,怎會落到“國破”的境地?
他們前一刻還在驚嘆開元盛世的富庶,轉瞬間就撞見這般觸目驚心的詩句,巨大反差讓所有人都難以接受。
李世民一只手按住發脹的頭顱,另一只手死死撐著桌案,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好幾口氣,胸腔里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牙齒咬著后槽牙,一字一句擠出道:“烽火連三月……這亂局竟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他猛地拍向桌案,茶水震得飛濺:“連長安城都丟了!那明堡宗朱祁鎮御駕親征才喪了都城,這事居然發生在我大唐,真是好得很!好得很啊!”
最后幾個字近乎嘶吼,眼中怒火仿佛能燒穿天幕。
天幕之上,鏡頭不再留戀長安城墻,反倒像斷線風箏般,朝著大唐廣袤國土俯沖而下。
曾經肥沃的土地上,如今滿是流離失所的難民。
他們衣衫破爛,面黃肌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只剩一雙渾濁眼珠還透著點微光。
一名瘦弱漢子蹲在路邊,雙手捧起地上黃土,一把把往嘴里塞,嘴角沾滿泥屑,喉嚨滾動著艱難吞咽。
不遠處,幾個孩子爭搶著老樹上的樹皮,樹枝劃破手掌鮮血直流也毫不在意,搶到的孩子立刻塞進嘴里,用牙狠狠撕咬。
鏡頭轉至曾經繁華的長安集市。
往日商販云集的街道,如今空無一人,店鋪門板多半腐朽,有的被炮火熏黑,有的干脆塌在地上,貨架散落,貨物被洗劫一空。
走在街巷里,連風吹過都顯得格外空曠,整座城池的經濟體系,徹底崩成一攤爛泥。
誰能想到,這里不久前還是百姓隨意買肉、商販絡繹不絕的富庶之地?
甘露殿內,貞觀君臣望著這熟悉又陌生的長安城,淚水不由自主滑落。
“怎會變成這樣!”房玄齡抹了把臉,聲音哽咽,“到底出了什么事,才把大唐糟踐成這副模樣?”
鏡頭繼續移動,停在城墻根的角落里。
兩名面色慘白、形容枯槁的婦人縮在那兒,懷里都抱著個襁褓。
她們對視一眼,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只剩麻木的絕望。
兩人默默交換襁褓,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隨后各自牽著身邊稍大的孩子,匆匆朝不同方向走去。
其中一名婦人走到破廟,生起堆微弱柴火,架上口豁了邊的鐵鍋,往鍋里添了些渾濁臟水。
她顫抖著打開襁褓,天幕鏡頭驟然拉近——里面裹著的,竟是個沒了呼吸的嬰兒。
婦人閉了閉眼,將嬰兒放進鍋里。
天幕前眾人瞬間懂了方才交換襁褓的含義,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易子而食……他們竟然在易子而食!”
甘露殿內,長孫無忌像被火燙了似的猛地跳起,聲音凄厲得變了調:“不能吃!萬萬不能吃啊!”
他沖到殿中,對著天幕連連擺手:“開了這個頭,人心就徹底散了!全亂了啊!”
人一旦動了吃人的念頭,今日是易子而食,明日就可能為活命互相殘殺,整個世道的規矩都會崩塌。
這個道理在場帝王將相都懂,因此才越發毛骨悚然,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李世民按在桌案的手臂上,青筋一寸寸暴起,根根分明似要撐破皮膚。
他眼中戾氣濃得化不開,那股駭人氣場,讓整座朝堂都為之震顫。
“李隆基!!!”
他嘶吼出這個名字,嗓音里滿是滔天怒火。
群臣紛紛跪伏在地,頭埋得極低。
他們這才猛然記起,眼前這位看似溫和、能容魏征直言進諫的帝王,也曾是在戰場上踏著尸山血海殺出來的煞神,他的鐵血與狠厲,不過是被盛世光環掩蓋罷了。
漢武帝年間的未央宮內,劉徹緊蹙眉頭,手指用力掐著掌心,留下深深指痕。
“易子而食……朕在奏章里見過無數饑荒慘狀的記述,可再詳盡的文字,都比不上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
衛青站在一旁長嘆,目光沉重地望著天幕:“前一刻還是人人艷羨的盛世大唐,轉瞬間就成了人間煉獄,真不知這國家到底遭遇了什么。”
西晉皇宮里,晉惠帝司馬衷皺著眉,滿臉困惑地看向身旁大臣:“百姓餓肚子,為何不吃豬肉鹿肉?”
他咂了咂嘴,一臉茫然:“何苦殘忍到吃人肉,難道人肉的滋味比豚鹿肉還好?”
身旁大臣臉色煞白,低著頭不敢應聲,只在心里哀嘆——這樣的帝王,如何能守得住江山?
天幕之上,易子而食的畫面漸漸淡去,一行水墨大字緩緩浮現,字里行間透著無盡不祥,邊緣被鮮血般的紅色浸染。
【安史之亂】
四字剛現,一盆鮮血似的液體從天而降,將字跡徹底染紅。
鏡頭驟然從中劈開,分成左右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面。
左側畫面里,是開元盛世的歡騰盛典,宮宴之上歌舞升平,帝王與群臣舉杯同慶,百姓在街頭載歌載舞,一派安樂祥和。
右側畫面卻截然相反,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百姓在戰火中奔逃哭嚎,房屋被燒毀,田地被踐踏,處處都是人間慘劇。
【這場慘絕人寰的浩劫降臨前,大唐在冊人口約五千萬,實際數量據載已達八千萬之多。】
【當時世界總人口不過兩億,大唐的體量有多龐大,可想而知。】
【從唐初李世民接手時的一千六百萬人口,幾代人歷盡艱辛,才將王朝推到這般繁盛境地!】
字幕一行行跳出,甘露殿內君臣齊刷刷倒抽涼氣,震驚得說不出話。
李世民瞪大雙眼,喃喃道:“八千萬人……竟是八千萬人……”
老天爺,這是什么概念?
他剛登基時,整個大唐人口才一千六百萬,為增加人口,他推行無數政策,鼓勵生育、減輕賦稅,費盡心力才讓人口慢慢增長。
若是李淵能留給他八千萬人口,他有把握讓大唐國力翻著跟頭往上沖,直接踏上巔峰!
不止貞觀一朝,其他朝代的帝王百姓也被這個數字驚得目瞪口呆。
秦始皇嬴政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敲擊扶手,眼中滿是羨慕與不甘。
他的大秦人口不過兩千萬,若有八千萬子民,北擊匈奴、南征百越都不在話下,何愁江山不穩?
“他娘的這么多人!”民間一名壯漢忍不住爆了粗口,“有這人力,啥事兒辦不成?”
沒錯,人口就是生產力。
人口多了,種地的人就多,糧食自然充足;當兵的人就多,軍隊自然兵強馬壯;做工的人就多,各行各業都會興旺。
這樣的大唐,本應有著無限光明的前程。
天幕畫面緩緩一轉,整體基調驟然變暗。
左側象征盛世的畫面越縮越小,最終徹底消失,右側尸橫遍野的慘狀則不斷擴大,占滿整個天幕。
【而這場被稱作安史之亂的浩劫,直接讓大唐人口銳減三千萬!】
【三千萬鮮活生命,盡數喪生于這場亂世之中!!!】
字幕用鮮紅字體寫成,像用鮮血澆灌而成。
天幕隨即補充一行注解:【中世紀歐洲那場毀滅性的黑死病,也只奪走了全歐三分之一人口——兩千五百萬而已!】
三千萬,這個數字瞬間讓所有人讀懂了這場浩劫的恐怖。
這是連歐洲黑死病都無法比擬的災難,是貞觀初年總人口的一倍,是開元盛世近半數的人口。
更直白地說,開元盛世每兩個人里,就有一個要死于這場亂世。
李世民閉上眼睛,不忍再看天幕上的慘狀。
他能想象到,這三千萬人背后,是三千萬個破碎的家庭,是無數撕心裂肺的哀嚎與絕望。
這場浩劫,比最兇險的瘟疫還要恐怖千百倍。
而造就這一切的根源,正是那個開創了開元盛世,又親手將大唐拖入深淵的唐玄宗李隆基。
怒火與惋惜交織在一處,讓這位千古一帝的胸膛劇烈起伏,久久無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