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經快到傍晚了,喬家村升起了裊裊炊煙。
還有些好像是剛從山上下來的燒炭女人,急匆匆地跑回院子,惹來一連串的責罵。
“哎?”一個抽著水煙袋的老漢兒,從破爛的籬笆縫里看到了喬石牛,發出一聲帶著疑惑的驚呼。
喬石牛扭頭看了一下老漢兒,又轉過臉,繼續走。
那老漢兒攆出來,跟對面同樣攆出來的老頭子不可置信的對視一眼。
“喬石牛?”
“好像是……”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出現在自家門口,他們追隨著喬石牛,往前走。
“不是說他賣身為奴了嗎?怎么回來了。”
“嘖,該不是發達了吧。”
“看他那衣裳雖干凈,但也都是補丁,發達個啥。”
“他背簍里的布呢?”
“嘖嘖,不會是背回去孝敬爹娘的吧。”
有人聽到這話,頓時變了臉色。
不止一個人從人群中溜走,有繞路往喬柴家報喜的,也有往喬家族長那里去報信的。
“喬柴,喬柴!你還不把你家人都叫回來,你家老二背了一背簍東西,回來孝敬你了。”
報信的說完后看著喬柴震驚的神色,沒挪腳。自已最先來報喜,怎么也能分兩塊糕點背包。
“族長,您快去喬柴家看看。喬石牛背了一背簍布匹,提著數不清的糕點,回去孝敬他爹娘了。”
報信的人想著,上次族里分喬石牛二十兩銀子,自已家也多少得了些好處。這次多少要給自已分一巴掌大小的布,補補衣裳也好。
出來圍觀的依舊都是男人,趙暖只偶爾在籬笆縫隙里,看到一閃而逝的、黑黝黝的女人臉。
老男人們盯著喬石牛背上的布匹,嘴饞的小男孩們看著他手里的糕點流口水。
喬柴坐在堂屋里,煙袋火光一明一滅。
他頭上的屋頂還有個大洞,一縷光透下來沒照到他,只照得細小灰塵在浮動。
他一個眼神,白小妹就沖出家門,叉著腰站在院子口。
喬石牛遠遠看見自娘,依舊下意識露出依戀,腳步都亂了。
“娘……”
“你個孽畜還嫌把我們一家害的不夠嗎,怎么還沒去死。”
喬石牛那聲弱弱的‘娘’,被白小妹狠絕的話堵在嘴里。
他停下腳步,垂下眼眸。
“咚咚”
撥浪鼓被他的踉蹌晃動,兩顆紅色的小球敲響畫著娃娃的鼓面。
喬石牛看著上面的娃娃,想到了在趙家山上逐漸明媚的大妞;
從一只養不活的沒毛小老鼠,長成日日有力氣跟狗崽摔跤的四妞;
還有從上山后,就再也沒瘋癲過的妻子。
喬石牛回頭看一眼趙暖他們,挺起脊梁骨。
“咚咚咚”
他晃悠著撥浪鼓,看也沒看喬柴家垮塌的院門,破爛不避風雨的房屋。
白小妹一直罵著,眼睜睜的看著喬石牛從自已身邊路過,沒給自已一個眼神。
“老二?”
莫不是她認錯了?
喬石牛脊背僵了一下,回過頭:“娘,有事?”
白小妹松了口氣,還是那個老二。
于是她再次雙手叉腰,枯瘦還沾著煤灰的手指著喬石牛:“你個災星,應該在菜市口砍頭的孽畜。”
白小妹自從上次的事兒后,就被攆去燒炭了。
一想到這里,她幾步沖到喬石牛跟前,手指都要戳上喬石牛的鼻尖兒了:“我拼了命的把你生下,你就是這么報答老娘的?”
屋里喬柴還在等著,等著喬石牛跪在他面前雙手奉上孝敬,痛哭流涕。
可下一秒,他就聽到白小妹的尖叫:“老二,你去哪兒?你是不是傻了,家門都不認得了!”
喬石牛笑笑:“娘這話說的好笑,我跟秋月不早就被你們攆出門了嗎?爹娘大哥對天發誓,從此與我恩斷義絕……這里那還是我的家?”
他認清了爹娘的真面目,想到周文睿給自已出的主意,決定要出一口氣。
喬柴坐不住了,從屋里沖出來。
他看到喬石牛背簍里的布匹,還有手里提著的糕點后,依舊冷著臉,但有點往嚴父慈母的人設上靠了。
“要我說,你娘就是慈母多敗兒!嘴上罵的再厲害,還是愛你的,不然為何一看到你就這么激動?”
趙暖他們跟在喬家人后面,聽到這話差點笑出聲。
喬柴好人、壞人他都做了,好話、壞話也都說了。
真是不要臉到極致。
喬石牛沒接喬柴的話,只是看著他。
喬柴心里氣得吐血:“還站在外面做什么,讓人看了笑話。進屋!”
最后這兩個字帶著父親的嚴厲,還有關愛。
喬石牛想著,要是以前,自已肯定還是信他愛自已的。
可他現在見過了真正的,父子情、母子情,怎么可能還會輕信。
“呵呵,爹是讓我進屋,還是讓我拿著的東西進屋?”他搖搖頭,“我就是路過而已,就不打擾了。”
耽擱這么一會兒,大哥喬金林,兩個侄兒喬寶貴、喬二寶也回來了。
看著他們羨慕、貪婪,卻拿不到東西的樣子,喬石牛神清氣爽。
他在喬家門口轉了一圈,然后笑著對趙暖說道:“夫人,走這邊繞路了,咱們還是原路返回,從那邊出城吧。”
“行啊,你開心就好。”趙暖一語雙關。
“老二,老二。”喬金林追在喬石牛后面,“爹娘罵你那是心疼你……”
“你怎么還沒死?你今天出門應該掉進河里淹死的。”
“我是你兄長,你怎么能詛咒我!”
“我罵你是心疼你,大哥不喜歡?”
說完,喬石牛大步跟著趙暖他們走了。
聽著后面爹娘的叫喊挽留、兄長的辱罵、侄兒哭喊知錯了的聲音,他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上了。
喬家族長臉色陰沉,他目送趙暖他們一行人離開,神色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