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桂花葛根粉好克化,最適合年老身弱之人。”
毛嫂子聞弦知雅意,她叫來馬蛋:“把這桂花葛根粉給孫大人送一碗去,摟懷里啊,別涼了。”
趙暖看著剩下的干葛根粉:“要不……”
毛嫂子摁著她的手:“哎,不用。孫大人整日迷迷糊糊的,那婆子偷他俸祿吃食,他也睜只眼閉只眼。我往后每天做好,給他送一碗過去。”
“那謝謝嫂子了。隨州啊,都是好官。”趙暖邊煮酸辣粉,邊跟毛嫂子聊著。
林靜姝在灶前坐著,她笑看趙暖跟毛嫂子聊天。她心想著自已這樣鍋邊灶前八卦的日子,可比端坐在高臺上的日子有意思多了。
前面男人們不知道都聊了些什么,看起來氣氛還不錯。
聞到后院廚房飄來的香味后,沒等人喊他們,都自覺地來到了后院。
周文睿與崔利同時邁步進(jìn)廚房,兩人被卡在了門框上。
劉臣打趣兩人:“二位看來都是妻管嚴(yán)啊,竟不避諱進(jìn)廚房。”
周文睿哈哈大笑:“看來劉大人不知其中樂趣。”
崔利也擠眉弄眼:“妝臺畫眉許深情,灶間添柴暖妻心。”
“你們倆!嘿!”劉臣假裝生氣,拉著沈明清、小一、小三要走。
同時他還不忘招呼趙暖:“暖丫頭,咱們走,讓他們畫眉、添柴去。”
大家哄堂大笑,就連在外面玩耍的三個孩子也來湊熱鬧。
今天是肉沫酸辣粉,比素粉更香。
大人們吃得呼嚕嚕響,趙寧煜跟兩個姐姐也吃美了。
孩子的沒辣椒,但用了煮肉的湯來煮粉,再加上肉沫,也是鮮香撲鼻。
吃第一碗都沒人說話,到第二碗的時候,崔利長嘆一口氣:“好久沒吃這么舒服了。”
這粉太長,毛嫂子一開始還有些拘謹(jǐn)。
可等胃口打開后,她迫不及待問趙暖,這葛根粉可否能賣些給她。
“這東西豐儉由人,做起來比手搟面還簡單。趙妹子,賣些給嫂子。”
趙暖放下碗:“嫂子別急,這野生的產(chǎn)量低。我也正想著看能不能種來試試。若是成了,隨州城百姓說不定就多一種飽腹的法子。”
葛根不挑土壤,只要不是泡在水里,幾乎都能長。
距離隨州城比較近的十幾座大山頭都差不多被砍伐光了,因?yàn)槎盖停N地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用趙暖親眼看見,就知道夏日暴雨時,那裹挾泥土的水從山上沖下來會有多張狂。
而葛根的根、莖、種子都能繁殖。只要成活一顆,就會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人吃根,牲畜吃葉。
藤能編織,或者取外面的皮造紙,里面的纖維搓繩。
綜合來看,葛根真是為隨州城量身定制的。
聽到葛根有這么多用途,崔利、劉臣都心癢難耐。
特別是崔利,他算是土生土長的隨州人,也比誰都愛他的家鄉(xiāng)。
以前沒辦法,現(xiàn)在有法子了,他還怎么無動于衷。
不過兩人也都是有分寸的,這葛根什么樣子,要怎么弄,都得趙暖說了算。
周家夫妻都沒吭聲,他們更不可能強(qiáng)要到自已手里來。
剛放下碗筷,外面街道上就傳來了喧鬧聲。隱約間還有哭鬧,以及鐵鏈拖地的聲響。
只一剎那,周寧安臉色變得雪白,林靜姝連忙摟住她。
殊不知,她自已跟周文睿、周文軒也面露恐懼。
趙暖拉住林靜姝的手,問道:“外面怎么了?”
馬蛋恰好送完桂花葛根粉回來,連忙說道:“是逃奴司送人來了,正要去孫大人處登記呢。”
崔利站起來:“你瞧見沒,大概多少人?”
“聽押送的官爺說本來有四百人,路上死了大半,活著來隨州的不足一百三十人。”
林靜姝跟周寧安都抱著趙暖的腰,聽到此話后,林靜姝眉頭死死皺著。
趙暖輕拍她背,示意她別怕。
然后她疑惑問道:“怎會有這么多逃奴?”
趙暖在京城差不多六年,也就聽到慕容家逃過一個小妾。
世家公子,最想進(jìn)的衙門就是逃奴司,清閑啊。
崔利本來站起來了,聽馬蛋說完后又坐下:“你不會以為逃奴司只抓逃奴吧。黑戶、砸人牙子手里的奴仆、花街柳巷年老有病的郎君姑娘。”
劉臣喝了一口酸辣湯,舔了舔嘴唇:“最多的還是六年前的那啥地方的水災(zāi),前前后后抓了四五千人,賣剩下的兩千人,送來隨州都還有八百。”
崔利嘆道:“是啊,那年隨州附近山上烏壓壓都是人,不過一個冬天就沒了八成。”
趙暖心如墜冰窖,她苦笑:“六年前我沒來,現(xiàn)在終究還是沒躲過啊。”
周文睿嘴唇在發(fā)抖:“他們抓難民充奴?那些賑災(zāi)的銀兩呢,都去哪兒了啊!”
他跌跌撞撞,往外走。
“相公!”
“爹爹。”
“莫慌,我……我就是出去看看。”周文睿臉色白的像鬼,“我現(xiàn)在自顧不暇,能救誰呢?”
周文睿說著話,從袖子里摸出了一個荷包。
沈明清看到后心中沉重,這荷包是上次死在他窩棚里那女子的。
聽到這樣的事兒,大家都沒了胃口。
趙暖問劉臣:“大人等下是不是要回衙門辦事?”
劉臣搖頭:“這些人只需在孫大人那里落個名兒,就散出去。后面就自已找地方落腳燒炭,其他的不用多辦,他們……活不過今年冬天。”
逃?
想都不用想。
沒有證明身份的東西,逃出去就是死。
趙暖她們放下碗,走出門。
外面街道上從未如此熱鬧過。
逃奴司的衙役高舉鞭子,嘴里罵著不干凈的話。
被抓過來的人被綁著雙手,串成一串。
他們皆面黃肌瘦,衣裳破爛。
圍觀的隨州城百姓也好不到哪里去,大部分人都黑灰覆面,瘦成皮包骨。
也有隨州富商來瞧稀奇,這些人衣著鮮亮,面皮紅潤白凈,身邊還有奴仆一堆,與其他人截然不同。
富商如果有看上眼的逃奴,交二兩銀子,馬上就能從逃奴司的衙役手中將人牽走。
這些人在權(quán)貴眼中,就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他們就像是在地底埋藏了十七年的蟬,最后一次破土為權(quán)貴燒幾個月的炭,然后凋零。
子子孫孫,一直延續(xù)這樣的生活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