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清楚后,鐵匠女兒沒等衙役詢問,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經過說出來:“我娘病重,我下河摸魚給她補身子。因為兩天只吃了兩口野菜湯,在河里站不穩,溺水了。”
她轉過頭,明亮的眼睛看向沈明清:“多虧了這位大哥相救,我才撿回來一命。”
鐵匠姑娘對沈明清磕了個頭,然后面對衙役,指著布鞋男人:“他見我落水不僅不救,也不幫忙喊我爹娘,反而攛掇我賴上這幾位大哥。
我……我氣不過,就把他推倒在地,他的鞋脫落,被水沖走了。”
聽到鐵匠姑娘這樣說,周文睿他們松了口氣,這人沒白救。
兩個衙役也松了口氣,周家本就是戴罪之身,雖說將軍跟城里的幾位大人好像對他們極為推崇,但這事兒發生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們也不好太包庇。
現在好了,人家苦主出來說了實情,這事反倒是周家救人有功。
“大人,大人不是的!”
布鞋男人辯解個不停,他跪地磕頭:“是那個女人攛掇鐵匠家的丫頭,故意把我往河里推,他們這一家罪犯屢教不改,要殺人滅口啊!”
趙暖沒理他,微微屈膝對衙役行禮:“二位大人,民婦姓趙,是去年才落籍在隨州的。”
“趙娘子客氣了。”兩個衙役對她拱手,然后用鞭子指著男人,“聽到沒有,人家趙娘子是良籍,你莫要再胡說八道了!”
落戶在隨州,先要買座山頭。
還有那姓沈的跟一群乞兒不見了大半年,現在他們身強力壯,還跟在這趙娘子身邊,指定是被收服了。
還有周家……這事兒自始至終都跟周家沒一根毛的關系嘛!
衙役挽了個鞭花,怒斥還在訴苦的男人:“有人家周家什么事兒?這趙娘子跟你都是良籍,不過是起了口角,你就要人家死,還不給我滾!”
“大人,沒了這鞋,我熬不過今年冬天啊。”
衙役不耐煩:“誰讓你來河邊的?都說了讓你們多干活,少看熱鬧,我看還是吃的太飽了。”
“多謝二位大人明察秋毫,民婦謝過了。”趙暖表情跟話語都柔和,周家人雖沒說話,但也不卑不亢。
“不謝,不謝,趙娘子莫往心里去。”
“這姑娘衣裳還濕著,那我好人做到底,先走一步送她回家。”
“趙娘子慢走。”
“大人,告辭。”
“二位大人,告辭。”
兩個衙役也連連拱手:“各位,告辭。”
那男人還想伸手去抓,被兩個衙役一左一右的夾住。
鐵匠家的房子明顯是才建起來的,墻土都還未干。
說是房子,實則是稍微高大些的窩棚。
樹枝為骨,草桿混合黃泥敷起來的墻壁。
做屋頂的樹枝上還帶著沒有完全干枯的葉子,估計下雨時里面肯定漏。
趙暖他們走到窩棚前的時候,鐵匠正好端著碗從屋里出來。
一個硬朗的打鐵漢子,看到趙暖的一瞬間臉發白,腿發軟,跌了一下。
“娘……娘子,我我。”鐵匠話未說完,突然看到趙暖身邊的女兒,頓時不結巴了。
“大妞,你這是怎么了?”鐵匠一個箭步走過來,把女兒拉到身后,防備的看著趙暖。
“我……”
“這位娘子,您的定金我會還的,但我不賣女兒!”
趙暖笑了笑:“那我今天就要,你怎么還?”
鐵匠臉漲的通紅,脖子上青筋鼓起。
好一會兒,他突然跪在了趙暖跟前,將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我喬石牛自賣自身……還請娘子放過我妻女。”
這著實出乎趙暖意料,不愿賣女兒的漢子,竟然愿意賣自已。
趙暖皺眉,在侯府多年,她依舊抵觸人口買賣。
但在這大宏朝,這種將人口作為物件私有化,又是讓人最放心的方式。
所以除了奴仆本身,其他人都不覺得奴隸制有什么不對。
林靜姝以為趙暖是想到了自已當初賣身為奴的無奈,上前來拉住她的手。
“姐姐,鐵匠學徒也不過白幫忙干個兩年活,逢年過節兩封糕點敬師。二十兩,夠拜幾十回師,也夠買五六個壯年仆人。”
鐵匠聽到這話,原本弓著的脊背低了低。
按在地上的雙手抓住泥土,尖銳的石頭刺破了他的手掌。
趙暖知道,林靜姝在告訴她不必覺得過意不去。二十兩銀子,買了這鐵匠,算得上是恩情。
“這樣吧,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那二十兩銀子是我的,我當然要去要回來。而你,要免費教我家的人打鐵,作為違約懲罰。”
鐵匠沒想到趙暖這么好說話,他正要磕頭道謝,卻被女兒捂住嘴。
“娘子,我爹能教您打鐵,但違約的懲罰太輕微了。”
姑娘的話說的又快又急,趙暖都怕她咬到舌頭。
“您定制的東西……肯定是要用的,我家耽擱了您這么久時間不說,今日您還救了我的命,這樣恩情,不能就這樣算了。”
“可……”鐵匠看看女兒,反駁的話沒說出口。
這些人竟然還救了自已的女兒,那只教人打鐵的確不夠抵消違約跟救命之恩。
趙暖跟林靜姝面面相覷,這姑娘莫非被水嗆傻了?
兩人又看向沈明清,沈明清目光不避,看向趙暖。
不關我的事,是你說讓她多嗆兩口水的。
妍兒跟周寧安覺得這個姐姐很有趣,兩人手牽著手,好奇問她:“姐姐,可是您家除了鐵匠手藝,也沒什么好賠給我們的呀。”
“我可以……”
“二妞、三妞……”
“二妞,三妞?”
新修的窩棚里傳來女人聲音,并且一聲比一聲急。
鐵匠大女兒回頭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屋子里,用力把頭磕在地上:“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喬大妞愿意賣給娘子做奴婢,只求……只求娘子允許我將我爹娘妹妹也帶上山。
我爹不僅能教打鐵,他還有一身力氣,能干活的。等我娘養好身子,她也能干活,真的。”
喬大妞抬起頭,額頭上有血有灰。
她雙手合十,就像是在拜神一樣,對著趙暖不斷祈求。
“求求娘子,您能在隨州落戶,肯定是買了一座山的。山那么大,事兒做不完,我很能干,求您收了我。”
“我不要月錢,只求您能大發慈悲,給我爹娘一個棲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