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丫頭!暖丫頭!”
清晨,山頂飄過一抹薄霧,段正從后山門急匆匆地跑來。
他今日沒扛鋤頭,挽起褲腿的腳一瘸一拐,腳背上沾著的浮萍,被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
“怎么了?”
趙暖從院子里沖出來,手還在扣著衣襟扣子。
“你看!”
段正攤開手,眼神驚喜。
趙暖低頭一看,是兩粒跟芝麻差不多大小的花粉柱。
“楊花了?”她眉頭上挑,臉上蕩出笑意。
“對,昨兒才三三兩兩地冒花,今兒就成片了。”
“那秧田里的水復了嗎?”
在秧苗大量分蘗到開花前,要放水曬田,使根系深扎。
前幾天趙暖發現秧心變粗,就想著可能要出花穗了,讓段正復水。
“復了,復了。按你說的,三寸深,不淹芯。”段正無比珍惜的看著手里的兩棵稻花。
趙暖一低頭卻看到段正光著腳:“您先穿鞋,早上露重,這花粉要中午才能揚起來。”
“哎,好。”
段正嘴上說著好,卻轉身又出了山門,往秧田而去。
趙暖笑笑,有些無可奈何。
果然,段正一去就沒有再回來過。
直到午飯,有人問起,趙暖才說道:“稻子開花了,段叔不放心,守著呢。”
“開花了?!”周文睿站起來,帶翻了碗,也帶翻了凳子。
大家都愣愣的,真的開花了?
喬石牛探頭看看四妞碗里的米湯,跟陳秋月面面相覷:“白……白米開花了?”
陳秋月是見過些許世面的,她嘴唇顫抖:“隨州能種稻?咱們能種稻?”
她以前在外面聽說過有大戶人家莊子能種稻,但種稻門道很多,一般人光讓稻種發芽都很難。
這些給大戶種稻的人,都是簽了死契的。
人可以死,但不得贖身。
陳秋月猶記得自已去莊子上,為養病的主子送漿洗的衣裳時,路過一片秧田。
那時候才十二歲的她抱怨草葉割破自已胳膊,同行的管事嗤笑她,說那草葉是比她命金貴的秧苗。
從那以后她每次看到白米,就會想到那一片碧綠秧苗,鼻尖縈繞著清冽的秧苗香,竟不輸名貴的雪松。
陳秋月抱著四妞,激動的站起來:“夫人,我能去看看嗎?”
趙暖還沒說話,林靜姝最先跑出去。
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飯也不吃了,齊刷刷的往后山門跑。
就連沈云漪也坐不住了,抱起沒人理會、還傻愣愣含著一口飯的趙寧煜,追了出去。
趙暖落在最后,她看似不激動,實則腿軟。
從浸種到現在三個多月時間里,她看似每一步都游刃有余,實則不過是憑著幼年的記憶在做。
她也曾焦慮到晚上瞪眼到天明。
也因為半夜夢到秧苗不開花而驚醒。
成功發芽、移栽成活、開花……總算走到了關鍵的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桌子站穩了。
看著空蕩蕩的趙家山,又突然笑起來。
“你還樂,我都到秧田了,才發現你沒跟上。”
趙暖抬眼,就看到沈明清又從敞開的后門走了進來,邊走邊對她伸手:“崴腳了?”
“沒有。”趙暖站起來,“看到稻花了?”
沈明清收回手,撓頭:“咳咳,我……我還沒走到秧田。”
山路狹窄,兩個人一前一后。
沈明清看著趙暖的背影,默默在心里重新回答剛剛的問題。
自已其實看到稻花了,但沒仔細看。
還沒走到秧田,趙暖就聞到花香。
稻花香是帶著生淀粉、混合著新鮮青草味的甜香。
這種香味跟記憶中的大片秧田重疊,滿是幸福。
其他人看到趙暖來了,紛紛對她招手。
大家沒有擠在一塊兒,而是散落在田埂上。
有人用手輕撫葉尖,有人湊近聞味道,眼里都是驚嘆,都是期盼。
此時稻穗還未彎腰,也還未散開。而是像一根根從葉心拔出的小筍,干癟的稻殼裹在一起。
隨著氣溫升高,稻穗漸漸松散開來,每一粒稻殼上都懸掛著針尖大的花粉柱頭。
秧葉深綠、稻穗淺綠、掛著的花粉柱嫩黃。
趙暖細細看了看,眼前的稻穗相較于現代的稻穗長度要短一半,上面的顆粒更加稀疏。
如果完全灌漿成功,那產量估摸著能有三四分之一,也就是三百來斤。
“沈明清,找幾根長竹竿來。”趙暖抬頭看看天上太陽,“等花穗完全散開,就開始揚花。”
現代農業,稻種被改良過,除非是種子田,其他田是不用人工揚花的。
揚花是個苦活計,秧苗開花的時候往往是最熱的時節。
花粉最活躍的時間,也是在一天中最熱。太陽最烈的下午一兩點。
等沈明清、小一幾人扛來竹竿,太陽曬得人冒油。
趙暖赤腳下田。
竹竿打橫,放在稻穗下部的桿子處。
收住勁往前推竹竿,秧苗的上半部就被壓倒。
一壓、一退,還要伴隨著抖的動作。
力氣太小,秧苗沒被完全抖動,花粉飛不起來。
力氣太大也不行,花穗會被壓斷,上面的顆粒也會被抖落。
秧苗很高,葉尖兒在趙暖的下巴、臉頰、額頭不停掃過。
汗水流進眼里,模糊了視線,她看到花粉飛起來,然后又落下。
周文睿埋頭記錄,腦門上的汗落在本子上,暈染墨痕。
竹竿有點長,林靜姝見趙暖拿著吃力,她也赤腳下田,抬起另外一邊。
陳秋月鞋都沒脫,她看到了夢里的秧田,迫不及待的想要親近。
趙暖感覺手中一輕,左右一看,原來是林靜姝、陳秋月也抬住了竹竿。
“你們倆順著我的力道來,注意秧葉不要戳到眼睛。”
“好。”
“嗯。”
兩個女人同時點頭,三個女人同時抬起竹竿。
一壓、一退的動作看似簡單,實際要讓兩三丈的竹竿保持平衡, 還要用腕力抖動,十分吃力。
秧葉如刀,盡管趙暖她們穿著長袖, 露在外面的手背、脖頸和臉頰,被割得火辣辣地疼。
她們在秧苗縫里往前走,田埂上的人看到花粉隨著她們經過,紛紛飛揚起來。
沈明清也拿起一根竹竿跳下秧田,小一也跟著他下田,兩人托起同一根竹竿。
小三、小四,一組。
小五、周文軒一組。
他們都抬起竹竿,學著趙暖的樣子給秧苗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