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該是即將豐收的季節(jié),隨州的天卻連續(xù)陰沉了三四天。
段正憂心忡忡,那煙袋一刻都沒停過。
林靜姝、陳秋月坐著小板凳,手腳麻利地在起葛根苗。
這是第一批苗,今天就要運(yùn)下山去交給聶松他們種。
“要不……先把田里的水稻割了?”沈明清從遠(yuǎn)處走來,滿背簍的紅薯藤都冒尖兒了。
背簍放下,大妞上前去把嫩尖、嫩葉、老藤分開。
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兒,大妞只用了小半刻鐘就全部做完。
趙暖抬頭看了一下天,很是糾結(jié)。
不用想,后面肯定是有一場大暴雨的。
周文睿也從山脊上下來了,他眉頭緊皺:“高粱、糜子、蕎麥都在黃葉了。那穗子沉甸甸的,要是被雨一淋怕是要壞事。”
他說完這句話,大家都沉默了。
因為要下雨,這葛根就要快點(diǎn)送下山去種上,一場大雨直接就是定根水。
等到氣溫下降,葛根也長好了根,不懼嚴(yán)寒。
可趙家山人就這么多,干活的主力也就一半的樣子,顧得了這頭就顧不了那頭。
趙暖深吸一口氣:“現(xiàn)在咱們的糧食是可以收了,但也只有八成熟。既然是第一年種,那就順應(yīng)時間來,就當(dāng)是積累經(jīng)驗了。”
沒有農(nóng)書,四時天氣如何,全部要靠自已摸索。
在摸索過程中失敗,太正常了。
大家都知道她說的對,但也都擔(dān)憂自已的辛勞付出化為泡影。
趙暖“嘖嘖”幾聲:“都哭喪著臉做什么?我還沒告訴你們,上次孩子們?nèi)ベu菜可是賺了大錢的,你們猜猜陳煙兒給了多少兩?”
說到錢,大家都高興起來,身體全朝著趙暖傾斜。
之前趙暖沒說,大家也沒問。
因為這錢的來處,的確讓人心情沉重。
趙暖覺得光說不行,她甩掉手上的泥巴跑回屋里。
折疊銀票還保持著陳煙兒給她的樣子,折痕有些亂。
她細(xì)細(xì)打開,輕輕撫摸,自言自語:“好好活下去,才能說以后。”
陳煙兒嫁去涇陽陳家的日子不會好過,主母禮佛,妾室得勢,她這個小媳婦不知會被如何磋磨。
趙暖自已都不知,她現(xiàn)在除了把趙家山人放在自已心里。
還有京城的周清辭、涇陽的陳煙兒,都會讓她在某個時間點(diǎn)突然想起。
“多少,多少?”
林靜姝圍上來,一臉好奇。
趙暖把銀票往掌心里一拍:“一千二百兩。”
“多少?”
“我聽錯了吧。”
“趙姐姐你數(shù)錯了吧!”
趙暖只是笑,妍兒輕輕拉住她的手。
周寧安、林靜姝也是一直笑,但眼里都有憂傷。
陳老板只放了一千二百兩在書房,如果是一萬二千兩,陳煙兒也是敢給的。
這是她……無能為力的抗議,
同時可見,陳老爺將她嫁去涇陽陳家,能得到多少好處,所以才如此不在意折疊銀票。
趙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所以你們別怕會挨餓。”
她努力笑瞇眼睛,拍拍自已胸口:“跟著趙姐姐,怎么會讓你們挨餓!”
“我們信你的。”沈明清臉上帶著淡笑,笑意卻不達(dá)眼底。
他看到了趙暖她們眼中的憂傷,那種獨(dú)屬于女子的無奈。
這種理解,無關(guān)情愛,就是這樣突然撞進(jìn)他心里,讓人喘不過氣。
知道趙暖在給他們寬心,大家都把對糧食的擔(dān)憂放進(jìn)心里,笑起來。
小一挽起袖子:“快點(diǎn),快點(diǎn)。等會兒下山咱們都背個大背簍,一次性運(yùn)多些葛根苗子。”
小二拿出趙家山最大的背簍:“等下我背這個,葛根苗輕,我還能挑一擔(dān)子。”
陳秋月跟趙暖說道:“這次讓我男人也去吧,總不能讓他老閑著。”
趙暖、林靜姝都看著她。
陳秋月臉色先是沉了沉,然后又無奈笑起來:“那是生他的爹娘。他若實在想不開……我賣身給您。”
“娘……”大妞扯扯陳秋月的袖子。
陳秋月甩開大妞的手:“你若是想跟你爹回喬家村,我把賣身銀子還給夫人就好了。”
林靜姝撞了撞趙暖。
趙暖起身假借去放銀票,跟林靜姝前后離開。
“大妞一家怎么了?”趙暖問林靜姝。
“其實也沒發(fā)生什么。”林靜姝跟趙暖在墻角,壓低聲音,“大妞娘是鐵了心要跟喬家斷親的。”
“喬石牛有其他想法?”趙暖皺眉。
“倒也沒有,就是偶爾會感慨文睿、文軒跟我娘關(guān)系好。有時候看到寧安跟我,妍兒、寧煜跟你親熱,會落寞。”
原來是這樣,趙暖懂了。
喬石牛羨慕,陳秋月就會想到她跟女兒的苦難。
放不下過去的人,會丟掉眼前的幸福。
陳秋月讓喬石牛下山,應(yīng)該是在考驗他。
如果喬石牛敢拿家中的一針一線送給他爹娘,陳秋月肯定要與他絕情斷義。
林靜姝也點(diǎn)頭:“之前看陳秋月我并不是太喜歡,現(xiàn)在再看倒有幾分趙家山人的脾氣。”
“骨子里就是堅韌的,之前被磋磨狠了,初來的時候不信任是正常的。”
“是啊~”
兩人無奈的對視一眼,整理好表情,又先后回到苗圃。
喬石牛很糾結(jié),他出了自已家屋子,沒一會兒又進(jìn)去。
然后屁股被麥毛扎一樣,沒多久又進(jìn)去,又出來。
陳秋月把趙暖給的賣身銀子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擺在桌子上,米面等東西也都在廚房, 沒有藏起來。
還有兩匹布,一簍子針線。
喬石牛把手都放在銀子上了,又猛地縮回手。
等他再次出來時,周文睿就站在他家門口。
“周大公子……”喬石牛低著頭,兩只手互相掐著。
周文睿看著他兩只滿是被鐵花燙成厚疤的手,都快被自已掐浸血了,心里也酸楚。
想著趙暖給的任務(wù),他對喬石牛說道:
“跟我走走。”
“哦。”
兩人一前一后的往山脊上走,沒有說話。
等走上了山脊,周文睿背著雙手,面向隨州城。
“你妻子說她把東西都擺在了明處,你應(yīng)該知道這不只是考驗吧。”
喬石牛低頭,怯怯說道:“我不知道……我想少拿點(diǎn)。”
“你拿了嗎?”
“沒有。”
周文睿看向他:“看,你知道她的意思,所以才這么糾結(jié),但又帶著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