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從頭天下午,一直持續到晚飯后。
晚飯后,雨滴變小,但依舊淅淅瀝瀝的。
“噓!”
沈明清豎起耳朵聽了幾息。
接著他皺著眉,不顧泥濘朝院子大門走去。
沈云漪見他沒打傘,有些著急:“這孩子,剛剛的姜湯不是白喝了嗎?”
趙暖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
她順手拿起一把傘:“你們都別出來。”然后自已跟著沈明清走了出去。
沈明清聽到趙暖的腳步聲,自然的向后伸手:“慢點。”
趙暖打開傘,握住他的手,兩人走出門,站在山邊。
遠處隨州城黑乎乎的,四周青山不算很暗,抬頭甚至能看到雨絲從天上飄落。
山谷里帶著潮氣的風向上吹,趙暖的發絲飄出傘外,被雨淋濕后又落回臉頰邊。
她皺眉,收起傘。
沒有雨滴落在傘面的啪啪聲,她聽到一種不甚明了的,就像是耳鳴但又不明顯的那種聲音。
“去山脊上看看。”
趙暖提起褲腳,松開沈明清的手,率先往山脊那邊跑去。
她聽到了隱約的“咔咔”聲。
等走到山脊上,那聲音很清楚了,是從山脊那邊傳來的。
羊圈里的三只母野羊一直沒養熟,此時它們開始大聲叫,并且前蹄站起來撞門。
趙暖也聽到了,她跟沈明清往前走,那種“咔咔”聲音更大了。
“野羊群?”
趙暖點頭:“應該是的,跟上次我們去抓羊他們跳下來的聲音差不多。”
沈明清的猜測從側面得到證實:“雨水太大,要發洪水。”
趙暖也想到了,野羊知道這座山上有捕獵者還冒險來,說明它們察覺到了更加危險的東西。
還有趙暖聽到的,類似耳鳴的聲音,實際是山上的水流匯聚成瀑布流進山澗。
每座山上都有數道瀑布,全砸在山下的樹木上,聲音悶悶的,形成不明顯的嗡嗡聲。
想到隨州城外的那條大河,趙暖頭皮發麻。
“隨州可有發洪水的記載?”
沈明清記得很清楚:“以前不知道,但我來的第二年,隨州不過一晚上的雨水,第二天午間滔天洪水淹沒了整個城,街道上的水齊腰深。”
那時候他還沒有進過山,還不知道河水為何會突然暴漲。
沈明清也是從那時候才知道,夏天也是會被冷死的,齊腰深的水也是能淹死人的。
他看到那些人瑟瑟發抖,嘴臉烏青,跟冷死的人一樣。
還有人沒走穩,一跟頭摔水里,就再也沒起來。
他因為新進城老被欺負,就將草窩鋪在了爛房子的房頂來躲避其他乞丐,就此逃過一劫。
按照沈明清說的,趙暖猜測遮明山里面下的雨更大。
她著急的說道:“報信,我們要報信!”
可是這么遠,怎么報信呢?
就算是現在洪水還在匯聚,沒有形成規模,他們人腿也跑不過啊。
趙暖來回走著,用牙齒啃著指甲。
突然,她推沈明清:“回去讓大家多抱些干柴出來。對,還有油!”
趙暖留在山脊也沒閑著,拔了一堆高粱桿子鋪在地上。
趙家山人聽到要發洪水,也都著急起來。
不論大小,他們都冒著還在落的雨點,抱著干柴上山。
“老夫人,您幫我看看孩子。”
陳秋月把四妞往沈云漪跟前一放,急匆匆地回屋了。
她拿布的手有那么一瞬間的舍不得,但還是咬牙用剪刀剪下來了很大一塊。
陳秋月把布團起來,塞在衣襟里,往山上跑。
她是想讓喬家村的人都被淹死的,但她也知道,城里還有無辜的人。
這雨對比那會兒的確是小了,但還是很快就淋濕了干柴。
趙暖咬牙把一罐子桐油潑到柴堆上,沈明清剛掏出火折子,就被雨水淋熄滅。
“我去拿新的。”
小一往院子里跑,剛下樓梯就看到陳秋月在往上跑。
“點燃了嗎?”
“沒有,雨還是有點大。”
陳秋月靈光一閃:“小一,火把,快拿火把到灶臺這邊來。”
因為雨水還在下,火把會熄滅,所以就沒用。
但此時小一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他選擇相信陳秋月。
陳秋月果斷的揭開灶臺上的油罐子,把布摁進去全部浸透。
小一扎好一支干火把,兩人把浸油的布條裹在火把上。
“點燃。”
小一把火把伸進還有余火的灶臺里,油與火星“轟”的一下就燃起來了。
火很大,就不容易被雨澆滅。
小一在前面跑,陳秋月走了幾步,又回頭抱起油罐子。
兩人一前一后上山,趙暖看到小一手上的火把很是驚喜。
“不是我想出來的,是秋月姐。”
陳秋月被雨一澆,冷靜下來。
她有些膽怯,支支吾吾說道:“蘸了灶臺上的油,下次下山我買了還回來。”
火把的火很大,還冒著一股油脂燃燒后的黑煙。
再加上先前的桐油,一扔上柴堆,頓時轟得一下就燃開了。
等火堆燃起來,趙暖的心才稍微放下來一點點。
她接過陳秋月手里的油罐子,想也沒想就沿著柴堆往前潑了一段距離。
等火順著油脂點燃木材,成為一條火龍時,趙暖吐出一口氣。
她轉頭看向陳秋月:“你做的特別好。若能拯救一城的人,嘉獎你都來不及了,哪里還要你賠這么一罐子油。”
林靜姝輕拍陳秋月肩膀,就像以前趙暖安慰她一樣:“就算是咱們白做功,你這果斷勁兒,往后日子也不會過得太差。”
火光熊熊燃燒,烤得趙暖他們一退再退。
抬頭看天,雨滴在火光的照耀中落下,就像是帶著長長拖尾的流星。
趙暖在心里祈禱,不管結果如何,總要試試才行。
雨不大,滴滴答答的聲音卻擾人。
劉臣披衣起身,嘀咕這年紀大了,喜歡操心。
孫老頭兒遇到冷涼、陰雨天就會渾身痛,得燃爐子保暖。
那婆子晚上指定不會勞神,他得去看看。
劉臣推門出去,泥漿滿腳:“哎,老孫啊老孫,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改日你都得賠我一雙新鞋。”
“嘖”劉臣背著雙手,不再看腳下,“眼不見為凈,眼不見……哎?”
他揉揉眼睛,看向遠處山與天交接的地方。
下面一半漆黑,上面一半青灰色,偶爾有薄紗似的云后,透出一點亮光。
就在兩種顏色交界處,有一道火龍,躺在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