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山血海,已是這片焦土最尋常的點綴。
濃郁的血腥味直沖鼻腔,羅修下意識地想皺眉,卻隨即想起,自己現在是克勞狄烏斯。
一張骷髏臉,哪來的表情。
鏘!
圣劍如巡航的飛彈,屠盡群魔,此刻自行歸鞘。
并非此劍生出了靈智,而是羅修早已在其上烙下了意念。
劍歸,即是敵滅。
“哇啊啊啊!”
“怪物……怪物都死光了!天上的窟窿也沒了!”
“嚎什么!快拿擔架來!救傷員!”
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無需環顧,勝負已然分曉。
羅修收回月光劍,抬頭望向天際。
果然,那道猙獰的空間裂隙已然彌合,仿佛從未存在過。
‘當初真該直接沖進去的。’
他本可以無視這場屠殺,徑直躍入那道裂隙。
但該死的,他這爛好心又犯了。
眼睜睜看著這些魔族被屠戮……終究是做不到。
當然,即便他當時真的那么做了,大概率也只是徒勞。
根據他的觀察,那位“舊日支配者”能隨心所欲地開關裂隙。
在他沖進去之前,對方肯定“砰”地把門甩上。
無論怎么選,結果似乎都一樣。
‘你就不能堂堂正正地滾下來么。’
羅修心中冷哼。
也不知那藏頭露尾的家伙在打什么算盤,就這么一點點地往下扔雜兵,跟個小家子氣的鼠輩似的,打算耗到什么時候?
真惹火了他,非宰了那東西不可。
雖然……自己能不能打得過,還是個未知數。
“克、克勞狄烏斯大人!”
一聲呼喚傳來,羅修轉動骷髏頭,空洞的眼眶望了過去。
只此一眼,便讓那幾個魔族渾身一激靈,如墜冰窟。
明明是他們主動開口,此刻視線交匯,卻沒一個敢率先搭話。
這也難怪。
他們頭頂代表好感度的等級,清一色,漆黑如墨。
偶爾幾個綠色,也混雜著深沉的黑。
那不是好感,是敬畏,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見他們支支吾吾,羅修索性先開了口,聲音冷硬如鐵。
“自己收拾后續。”
魔族,天生反骨。
挑戰權威,質疑命令,幾乎是他們的本能。
但比這本能更深地烙印在血脈里的,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們比誰都順從。
“是,是!”
“克勞狄烏斯大人日理萬機,怎能為這點小事分神!您可千萬保重貴體!”
“您能出手相助,我等已是感激不盡!”
這話倒是不假。
若非羅修,他們早已是劍下亡魂。
而他這身體的主人,也確實是個大忙人。
善后必須丟給士兵,他要立刻趕赴下一個、也是最危急的戰場。
至于那里是何處……甚至無需詢問赫米。
“城、城主大人!您快去普里帕塔納領!”
普里帕塔納領?
這個名字讓羅修有些意外。
那不是薇洛的地盤嗎?
就算只有她一人鎮守,那也是序列第二的巨龍薇洛。
在這個世界,個體的偉力足以碾壓數量的堆砌。
十個九十級的強者,也休想撼動薇洛分毫。
更何況,她還是不死不滅的巨龍。
說她陷入危急?
這本身就匪夷所思。
但,當赫米接下來的話傳入耳中,羅修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被徹底粉碎。
“快,開傳送門。”
沒有一秒鐘可以耽擱。
※※※※※
能夠摧毀地下城核心的權能。
對薇洛而言,世上再無比這更致命的攻擊。
蓮·琳曾說過,她在遭遇“舊日支配者”的瞬間,便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死去。
毫無疑問,那正是摧毀地下城核心的權能。
這意味著,僅僅是與“舊日支配者”對峙,薇洛就隨時可能暴斃。
警戒、焦躁、恐懼。
舊日支配者那非同尋常的氣息,化作無邊的壓力,死死扼住她的心臟。
縱使是身為不朽龍族的薇洛……
不,正因為是不朽龍族,核心的毀滅才是她唯一的死法。
她甚至想過,自己可能在下一秒,就會不明不白地死去。
然而,真正交手,情況卻截然不同。
舊日支配者只是揮舞著背后的黑色觸手,不斷向她發起攻擊。
平平無奇,純粹的物理打擊。
面對薇洛的反擊,它也依舊只用物理攻擊來壓制。
一分鐘了。
在這堪稱狂暴的攻防中,她竟還活著。
遍地的殘尸,不過是兩人戰斗余波的犧牲品。
‘……搞什么?’
薇洛簡直要氣笑了,很想當面問個清楚。
明明有能力將她一擊必殺,為何要這般拖延時間?
這么做,對他到底有什么好處?
唰!
三道鋒銳如刀的觸手掠過,斬下了薇洛的頭顱。
但轉瞬間,龍首便已再生,算不上重創。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盤?”
面對薇洛的質問,舊日支配者報以沉默。
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輪狂風驟雨般的觸手攻擊。
激烈的攻防中,薇洛的思緒飛速運轉。
那權能的真實性,毋庸置疑。
蓮·琳親口證實,更有無數蛛絲馬跡佐證。
‘是能力有什么限制嗎?’
她推測,只有兩種可能。
其一,蓮·琳的地下城核心,是以耳環的形態暴露在外。
而自己的核心,則是一顆指節大小的珍珠,烙印在口腔之內。
摧毀地下城核心的權能……或許,生效對象僅限于暴露在外的,或被施術者親眼所見的核心?
思及此處,薇洛下意識地緊緊閉上了嘴。
并在接下來的戰斗中,有意識地專注于此。
砰!
即便頭顱被再次打爆,她的思考仍在繼續。
哪怕只有一剎那,也決不能讓那家伙看到自己的口腔構造。
就在她的頭顱即將以超高速再生的瞬間。
舊日支配者猛地將手探入了那再生的光芒中心。
抽出手時,一顆指節大小的珠子,已靜靜躺在其掌心。
不朽龍的地下城核心。
頭顱再生完畢的薇洛,對此尚不知情。
若非舊日支配者開口,她或許會一直蒙在鼓里。
“薇洛,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舊日支配者發出一聲充滿挑釁的冷笑,晃了晃手中的珠子。
薇洛蹙眉凝視,不知為何,那珠子讓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一個不祥的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她下意識地用舌頭掃過口腔內壁。
空空如也。
那本該存在的、核心的觸感,消失了。
“啊……”
一聲無意識的呻吟,從她唇邊泄出。
陣前失態,兵家大忌。
薇洛深知這一點,卻無法抑制此刻心頭的驚濤駭浪。
“看到了巨王的下場,卻還是重蹈覆轍。你們難道還不明白么?你們只會成為他的絆腳石。”
聽到“巨王”二字,薇洛心頭猛地一沉。
地下城核心落入敵手。
當初達隆的處境,與自己眼下的絕境,何其相似。
“來得正好。”
嗡!
就在此時,薇洛身旁,一道傳送門嗡然洞開。
門內,克勞狄烏斯的身影顯現。
由于是在魔域內部傳送,他仍保持著亡靈的形態。
※※※※※
【等級:■■】
無需看清那扭曲的外形,羅修只掃了一眼等級,便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成冰。
殺氣,一觸即發。
然而,那家伙非但沒有搶攻,反而示威似的舉起了手。
看清他手中的東西后,羅修這邊,反倒不敢輕舉妄動了。
“你這混賬……竟敢讓本座受此奇恥大辱!”
薇洛亮出獠牙,怒不可遏。
但羅修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份滔天怒火之下,隱藏著更深的恐懼。
她只是咬牙切齒,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自己的生命核心握于敵手,薇洛比誰都不敢妄動。
無論是對付達隆,還是現在,這家伙的手段還是一如既往的卑劣。
他是打算像那時一樣,拿核心當人質,來要挾什么嗎?
羅修靜立原地,目光死死鎖定著舊日支配者的一舉一動。
舊日支配者沉默片刻,忽然朝上空使了個眼色。
“廢話少說。你一個人上來。若有旁人插手,薇洛必死無疑。”
話音剛落,天空的裂隙中央,出現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微型黑洞。
“我在上面等你。”
這已經不是強迫癥,而是近乎偏執了。
舊日支配者的身形漸漸消散,從雙腿開始,化作一縷縷陰冷的黑煙。
黑煙如濃霧般升騰,將他完全籠罩,待煙霧散盡,原地已空無一物。
連等級顯示也消失了,看來那家伙確實已經離開。
羅修正出神地望著天空,身旁傳來一個聲音。
“不必去。”
不知何時,薇洛已化作人形。
她的聲音與眼下的處境格格不入,平靜得可怕。
那份刻意維持的鎮定之下,是搖搖欲墜的脆弱。
“想也知道是陷阱,沒必要去。”
這的確是人之常情。
想必舊日支配者也料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拿她的核心作為要挾。
“戰爭本就伴隨著犧牲。本座來助你之時,便已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如今,不過是為這份覺悟付出代價罷了,不必在意。”
她強擠出一絲笑容,將手搭在羅修的肩上,不知是出于愧疚,還是那被傲慢層層包裹的自尊心在作祟。
表情可以偽裝,但指尖的顫抖卻出賣了她。
以往,薇洛渾身發抖,皆因奇恥大辱。
但此刻不同。
她在恐懼。
正因為是與死亡絕緣的不朽龍族,當死亡的陰影真正降臨時,她才感受得如此真切。
“我們之間的羈絆,尚不足百年。狠下心,舍棄本座吧。”
“你不想活嗎?”
“那算什么!本座與達隆不同,拖你后腿之事,比死亡更令我蒙羞。我寧可去死!”
她的話,反常地多了起來。
臉上,依然掛著一絲僵硬的笑意。
“本座不會卑躬屈膝地乞求活命。與其低頭求生,不如昂首赴死。這才是高傲的巨龍,奈落十階的薇洛!”
“真心話?”
“哼,你把本座看成什么了。正好,本座也活膩了,活得夠久了。本座就此安詳地……死……就此安詳……”
話未說完,薇洛便垂下了頭,像是要隱藏自己的表情。
“死……”
她口中無力地重復著這個字眼,仿佛在催眠自己。
然后,她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般,抬起頭。
“救救我……”
果不其然,那是一張被淚水徹底浸濕的臉。
羅修曾以為,像薇洛這樣高傲到骨子里的存在,即便是死,也絕不會放下尊嚴。
現在看來,他錯得離譜。
“求……求你了,吾主……救救我……”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
“拜托了……你能不能……救救我?”
羅修緩緩抬手,覆上薇洛顫抖的肩膀。
從她斷斷續續的啜泣和劇烈起伏的肩頭,他感受到了她全部的情緒。
“有時候,坦誠一點也無妨。依賴我,也無妨。”
“……”
薇洛像是連說話都困難,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眼角猶掛著晶瑩的淚珠,鼻尖微微抽動,她就那樣仰望著自己。
常言道,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羅修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了這句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