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還在和那幾個專家握手告別,滿面春風,似乎什么都沒發(fā)生。
“生效了嗎?”吳碩偉心里打著鼓。
他不敢多留,轉身快步走向招待所的后門。
后門是個鐵柵欄門,平時都用大鎖鎖著,但今天不知為何,只是虛掩著。
他輕輕一推就開了,閃身出去,沿著圍墻根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傳來了伏爾加轎車發(fā)動的聲音,夾雜著楊廠長慘叫的聲音。
……
送走專家,楊廠長腳步踉蹌地走向自己的車。
秘書小張見狀,趕緊跑上前去扶他。
“廠長,您慢點!”小張小心翼翼地說。
“我沒事。”楊廠長一把甩開他的手,覺得在下屬面前丟了面子。
“就喝了幾杯馬尿,還能走不動路?”
他嘴上逞強抬腳就往前邁,結果腳底一軟踩進了一坨黑乎乎的東西里,一股惡臭立刻鉆進鼻子。
“什么玩意兒?”他皺著眉頭低頭看。
“好像是……狗屎。”小張捏著鼻子小聲說。
楊廠長的臉一下就黑了。
他抬起腳,想在旁邊的水泥臺階上蹭掉。
可天黑路燈遠,他沒注意那臺階因為夜里灑過水,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腳剛踩上去還沒來得及蹭,整個人就向后滑了出去。
“啊——”楊廠長只來得及叫出一聲,身體就失去了平衡,后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了臺階的棱角上。
“砰”的一聲悶響,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頭上立刻疼得像是要裂開。
“廠長!”小張嚇得魂都快飛了,趕緊撲過去想把他扶起來。
楊廠長捂著后腦勺,疼得齜牙咧嘴。
小張伸手去拉他的胳膊,慌亂中自己衣服上一個裝飾用的金屬水手鉤正好鉤住了楊廠長的鼻孔。
“嘶——”楊廠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鼻孔被鉤子向外扯開,鮮血順著下巴就流了下來。
“別動!廠長您別動!”小張手忙腳亂想把鉤子取下來,可楊廠長疼得本能地掙扎那鉤子反而越扯越深。
“疼……疼死我了……”楊廠長的聲音含糊不清,眼淚都下來了。
小張一咬牙,一手死死按住楊廠長的頭,另一只手抓著鉤子猛地向外一拔。
“噗”的一聲,鉤子是出來了,但也帶下了一小塊皮肉。
楊廠長捂著血流不止的鼻子,疼得渾身發(fā)抖。
“楊廠長,我扶您上車,咱們馬上去醫(yī)院。”小張快哭了。
“滾開!”楊廠長一把推開他,自己扶著車門站起來。
怒道:“你開車,別在這兒磨蹭!”
小張不敢再多話,連滾帶爬地鉆進駕駛座,發(fā)動了汽車。
楊廠長捂著鼻子,另一只手去拉后車門。
車門把手冰得刺骨,他用力一拉,門開了。
可等他坐進去關門的時候,因為疼痛和憤怒分了神,右手食指正好夾在了門縫里。
“咔嚓”一聲脆響。
“啊——!”楊廠長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從車座上滑了下來,癱坐在地上。
小張在駕駛座上聽到這聲慘叫,嚇得猛地從車里跳出來。
“楊廠長!”他看見楊廠長那根變了形的手指,臉瞬間就白了。
“醫(yī)院……快……去醫(yī)院……手指斷了!”楊廠長疼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小張手忙腳亂地把他塞進后座,也顧不上別的了。
油門一腳踩到底,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
到了醫(yī)院門口,小張一個急剎車停下,跑去拉后座的門。
“楊廠長,我扶您……”
“別碰我!”楊廠長吼道。
“你把車停好,我自己能走!”
他一手捂著鼻另一只斷了指頭的手用手絹胡亂包著,踉踉蹌蹌地沖向醫(yī)院大門。
剛走到門口,一輛運貨的人力三輪車突然從旁邊的黑影里沖了出來。
騎車的人像是趕著去投胎,低著頭猛蹬根本沒看路。
有些事情就是這么奇妙,兩人都像‘刻意’不去看路,哪怕其中一人留意一下周邊狀況,接下來的事情都不會發(fā)生。
“嘭”的一聲悶響,三輪車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楊廠長的后腰上。
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道頂?shù)蔑w出去兩米多遠,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哎呦——”楊廠長趴在地上,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哀嚎,感覺自己的腰像是斷了。
騎三輪車的人回頭看了一眼,見撞了人嚇得一句話沒說蹬起車就跑,眨眼間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小張扔下還沒熄火的車,瘋了一樣沖過去。
“廠長!廠長...您怎么樣!”小張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楊廠長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后背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醫(yī)院里值班的護士聽到動靜,提著馬燈跑出來一看,嚇了一跳.
趕緊回頭大喊:
“快!來人!推個擔架出來!”
……
急診室里,值班醫(yī)生給楊廠長做了初步檢查。
“腰和脊柱可能有損傷。”醫(yī)生摘下聽診器,表情嚴肅地對小張說.
“得馬上拍片子,看看具體傷到哪兒了,千萬不能亂動。”
小張站在一旁,手腳冰涼——臉色比墻壁還白。
半個小時后,X光片出來了。
醫(yī)生把片子卡在燈箱上,對著光看了半天.
最后嘆了口氣:
“哎!脊柱的第三、第四節(jié)椎體有裂縫。萬幸中的不幸,沒有傷到中樞神經。”醫(yī)生對小張解釋道。
“但是這個傷,必須靜養(yǎng)。保守估計,半年才能下地走路,想要徹底恢復,起碼得兩年以上。”
“什么?”小張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那他現(xiàn)在……”
“現(xiàn)在必須絕對平躺,一點都不能動。”醫(yī)生說。
“我們馬上安排手術,用鋼板把裂縫的地方固定住。你去辦手續(xù)吧!”
手術進行了三個小時。
楊廠長被推出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像張紙一樣。
小張守在病房門口。
看著緊閉的房門,不知道該怎么向廠里和市里交代。
一個好端端的廠長,只是出去吃頓飯的功夫就變成了現(xiàn)在這個樣子。
這事,說出去誰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