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結果很快出來了:孟父過馬路時精神恍惚,突然沖出來,未注意來往車輛,自身也有些責任,拖拉機司機在人口相對密集的街道車速偏快,導致孟父被撞飛喪命,自然要承擔主要責任。
在民警的調解和法律的威懾下,孟家那“天價”賠償的要求自然無法實現。
經過反復扯皮和討價還價,最終,司機一方出于人道主義和責任承擔,同意賠償孟家八百元錢,并負責孟父的殯葬費用。
八百塊。
孟父這條折騰一生的人命,最終就值了這個數。
孟父的喪事辦得比孟母還要倉促簡單,同樣是安排了火化,最終將他和孟母合葬在了一處偏僻的郊外公墓。
沒有親友送行,只有孟月輝一家四口,凄凄涼涼的將墳頭立了起來。
接連失去父母,大妹身陷囹圄,小妹不知所蹤,兒子杳無音信,居無定所,家徒四壁,孟月輝的精神徹底垮了,回到家就暈倒昏迷不醒了。
后被緊急送到醫院,住了兩天才緩過勁來。
孟父突然離世重創到了他的身心,不再去找工作賺錢,每天抱著不知從哪弄來的劣質白酒,喝得醉醺醺的,在家里又哭又罵,罵孟天賜是禍害,罵孟月瑤是掃把星,罵孟月清母子是白眼狼,罵媳婦無能沒用,罵老天不公......
喝醉了就睡,睡醒了又喝。
很快,原本還算壯實的身體迅速垮了下去,咳嗽不止,臉色蠟黃。
他妻子看著醉醺醺的丈夫和空空如也的米缸,疲憊雙眼里最后一點指望也熄滅了,她開始沉默,有時一天也說不了幾句話,只是機械地做著家務。
這個家,眼看就要徹底散了。
然而,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絕望中,他們的一雙兒女雙眼卻漸漸亮了起來,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清醒和決絕。
“爸,給我們二十塊錢吧,我跟弟弟商量好了,我們去批點冰棍,到碼頭和電影院門口去賣。”
看著女兒清澈卻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兒子緊抿的嘴唇,孟月輝麻木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動,從褲兜里摸出了二十塊錢。
孟家女兒長得也漂亮,像孟月清更多,可嬌美的面龐上沒活氣生機,繃著臉勸了句:“爸,大姑的案子應該牽扯不到我們,我們的日子還是能過下去的。”
“爺爺奶奶去了,人死已不能復生,我理解您心頭的悲痛,可日子還是得繼續過下去啊。”
“您和媽在家里休息一段時間,我和弟弟去賺錢,總歸能填飽肚子的。”
他們姐弟倆拿著這一筆“啟動資金”,去凍庫批來最便宜的冰棍,用舊棉被包在泡沫箱里保溫,兩個人背著分頭賣。
姐姐在人多熱鬧的電影院門口賣,弟弟力氣大些,背著兩大箱去碼頭賣給那些干活的工人。
現在正是炎熱夏季,很多人都貪涼想吃根冰棍解解暑,尤其是小孩子,這是他們的最愛,每天進個五六箱,早早就能收工賣完。
嘗到了甜頭,干勁就足了。
他們緊接著用賺來的微薄利潤,一點點擴大“生意”,除了冰棍,后來又開始批一些便宜的爆米花等賣,慢慢的日收也多了起來。
躺在屋里醉生夢死的孟月輝,偶爾清醒時,看到兒女忙碌進出的身影,聽到他們低聲商量著明天去哪里賣、進什么貨,渾濁的眼里會閃過一絲復雜難言的情緒。
有羞愧,有茫然,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觸動。
報應...這就是報應嗎?
他算計了一輩子,攀附了一輩子,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反倒要靠這兩個他最不器重的兒女,用最笨拙辛苦的方式,勉強支撐起這個破碎的家。
他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散發著酒臭的床頭,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而門外,姐弟倆正小心翼翼將今天賺來的毛票和硬幣,一枚枚數清楚,計劃著明天該進多少貨,能不能攢點錢買點肉解解饞。
孟家的情況,邱夢元有派人關注著,抽空給侄女打電話說了下。
“歹竹林里還出了兩根好筍?”
邱意濃對這兩個表弟妹印象不深,以前也不常跟他們來往,只依稀記得那個表妹長得還可以,挺像她媽孟月清。
邱夢元笑了笑,“好不好,不好說,可能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只能逼自已一把了。”
“懂得自力更生,總比他們爸那條血蛭強千萬倍。”
對自已的親舅舅,邱意濃沒半個字好評價,“姑姑,他們家翻不起浪了,不用再盯著了。”
“好。”
邱夢元今日打電話是跟她說這事,轉而又說起另一件事,“濃濃,我這周要回香江,三個孩子要放暑假了,我去接他們來滬城過暑假,需要幫你帶些東西嗎?”
“姑姑,不用帶東西,家里什么都有的,等表弟妹們過來了,有空就帶他們來玩吧。”
“嗯,我會帶他們回趟石海縣,上次時間太趕沒過來,這次會來小住幾日。他們喜歡跟著你姑父出海釣魚,到時候坐你家的船出海,讓他們去過過海釣的癮。”
“可以啊,回頭我來安排。”邱意濃應著這事。
接完電話,回到家里跟公婆說起孟家的事,程母唏噓不已:“你外公這人雖沒害死人,但算計作孽太多了,最后落了個這樣的死法,也是上天注定的。”
“他們家教育有問題,兩個老家伙自身不正,教出來的三個兒女品行都不正,這樣的家庭遲早會散。”程父也評論了句。
“一大家子有手有腳又念了書,不踏踏實實工作賺錢,偏偏成天算計這家扒拉那家,心思全都沒用在正途上,這樣的家庭能安穩和睦才怪。”
程母是看不上這樣的人家的,還沒忍住說了句:“你那個弟弟關鍵時候腦子好使,幸好溜得快,也沒聽他大姨的話來金陵干壞事,不然要被連累害死。”
“這老家伙死了,兩個女兒都沒回去奔喪,估計都不知道他的死訊,這也是一種報應了。”程父是半點不同情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