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指,指向了黑暗的最深處。
那里。
混沌的迷霧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排開。
露出一座巍峨得讓人絕望的巨大石門。
門高萬丈。
通體由不知名的黑色巖石鑄成。
上面沒有花哨的紋路。
只有無數道深淺不一的抓痕、刀痕、劍痕。
每一道痕跡,都散發著令元嬰期修士靈魂戰栗的恐怖氣息。
那是上古神魔臨死前的掙扎。
是絕望的吶喊。
“門后。”
老人的聲音有些飄忽。
“就是出口。”
“也是地獄。”
楚凡看著那扇門。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隔著這么遠,他都能感受到門縫里滲出的那股寒意。
那是比死亡更冰冷的東西。
“怕了?”
老人斜眼看著他。
“怕?”
楚凡咧嘴一笑。
眼底的瘋狂,比這混沌的紅霧還要濃烈。
“我是怕不夠刺激。”
“呵。”
老人輕笑一聲。
重新閉上了眼睛。
“那就好好享受吧。”
“這里的一年,可是很漫長的。”
……
時間。
在這個沒有日月的神魔井底。
成了一種最奢侈,也最廉價的東西。
第一年。
是生存。
一百倍的重力。
就像是每時每刻都背著一座大山在走路。
吃飯、喝水、甚至呼吸。
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楚凡每天都在吐血。
那是內臟承受不住重壓的悲鳴。
但他沒有停下。
《神魔九變》的口訣,在他的腦海里瘋狂運轉。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饕餮。
抓到什么吃什么。
神魔尸蟲、紅色的毒草、甚至那滾燙的紅沙。
只要蘊含能量。
統統塞進嘴里。
“嘎嘣、嘎嘣。”
那是牙齒咬碎硬物的聲音。
也是骨骼一次次碎裂,又一次次重組的聲音。
痛嗎?
痛。
痛到麻木。
痛到最后,竟然變成了一種變態的快感。
楚天河也沒閑著。
沒了靈氣。
他引以為傲的“皇極驚世典”成了廢紙。
那條剛剛重塑的金龍元嬰,在這混沌之地,萎靡得像條泥鰍。
“廢物。”
這是他在第一年里,對自己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他拋棄了所有的法術。
只留下一把劍。
一把用神魔骸骨打磨出來的骨劍。
沒有劍氣。
沒有光影。
只有最簡單的刺、挑、劈、砍。
一萬次。
十萬次。
百萬次。
他在重壓下揮劍。
汗水流干了,就流血。
他在學著忘記自己是個元嬰大修。
學著做一個純粹的……殺手。
……
第二年。
是狩獵。
神魔井底,不只有尸蟲。
還有更恐怖的東西。
那些死去神魔的怨念,化作了無形的煞魔。
它們沒有實體。
專吃生魂。
阿蠻成了這里的主力。
小丫頭似乎天生就屬于這片荒蠻之地。
蠻神血脈在混沌氣的滋養下,發生了某種不可思議的變異。
她長高了。
原本只到楚凡胸口的小蘿莉。
現在已經快和楚凡齊平了。
那一身夸張的肌肉線條,充滿了野性的美感。
手中的“撼山”巨錘,早就不知扔到哪去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根白森森的、足有三米長的巨大腿骨。
那是她從一具神魔尸體上,硬生生拆下來的。
“吼!”
阿蠻揮舞著腿骨。
一棒子砸下。
空氣被砸爆。
一只剛剛成型的煞魔,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砸成了一團精純的魂力。
阿蠻張嘴一吸。
像吸果凍一樣,把魂力吞了下去。
打了個飽嗝。
“沒味道。”
她嫌棄地撇撇嘴。
然后提著腿骨,繼續尋找下一個獵物。
這一年。
楚凡的皮膚變了顏色。
從原本的白皙,變成了古銅色。
最后。
定格在一種充滿金屬質感的暗金色。
神魔九變,第一重。
銅皮鐵骨。
大成!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運轉功法。
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貪婪地呼吸著周圍的混沌魔氣。
他的身體。
已經變成了一個熔爐。
一個可以熔煉萬物的神魔之爐。
……
第三年。
是沉淀。
井底的紅霧,似乎變淡了一些。
因為都被這三個“怪物”給吸干了。
楚天河盤坐在懸崖邊。
膝蓋上橫著那把骨劍。
他已經坐了整整三個月。
一動不動。
像是一尊風化的石像。
突然。
一只迷路的尸蟲王,咆哮著沖了過來。
張開血盆大口。
楚天河沒有睜眼。
甚至沒有拔劍。
他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錚——”
一聲極輕的劍鳴。
在空氣中蕩漾開來。
并沒有劍光閃過。
但那只還在半空中的尸蟲王。
身體突然僵住了。
緊接著。
從中間整整齊齊地分成了兩半。
切口平滑如鏡。
沒有動用一絲靈力。
純粹的劍意。
內斂到了極致,也鋒利到了極致。
返璞歸真。
“恭喜爹。”
楚凡從陰影中走出。
他赤裸著上身。
暗金色的肌肉線條,如同完美的藝術品。
每一塊肌肉里,都蘊含著足以轟碎山岳的力量。
他現在的肉身強度。
已經堪比下品靈寶。
就算是站著不動讓金丹期修士砍,最多也就留下道白印子。
“成了?”
楚天河睜開眼。
眼中的銳氣盡斂,深邃得像是一潭古井。
“成了。”
楚凡握了握拳。
空氣在他掌心炸裂。
發出一聲悶雷般的轟鳴。
三年。
外界的三天。
對于他們來說,卻是一場脫胎換骨的重生。
那種在生死邊緣反復橫跳的磨礪。
把他們身上的每一絲驕嬌二氣,都磨沒了。
只剩下了鐵與血。
“時間……到了。”
一道蒼老的聲音。
突兀地響起。
角落里。
那個一直像死人一樣坐著的老頭。
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身體。
正在變得透明。
像是即將燃盡的蠟燭。
那一縷殘魂的力量,終于耗盡了。
“前輩!”
楚凡心中一緊,快步上前。
老頭擺了擺手。
臉上沒有悲傷。
反而帶著一種解脫的輕松。
他看著面前這三個煥然一新的“怪物”。
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欣慰。
“不錯。”
“沒給老頭子我丟人。”
他伸手。
把那個空了三年的酒瓶子,鄭重其事地別在腰間。
像是別著一把絕世寶劍。
“我的酒喝完了。”
“故事也看夠了。”
“該走了。”
老頭的身體開始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混沌的紅霧中。
他的聲音。
越來越輕。
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三人的心頭。
“去吧。”
“推開那扇門。”
“告訴外面那些自以為是的‘神’。”
“什么叫……”
“凡人的憤怒。”
星光散盡。
只留下一縷青煙。
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后。
“咻”的一聲。
鉆進了楚凡的眉心。
那是老頭留下的最后一份禮物。
也是最后的保命底牌。
楚凡摸了摸眉心。
那里,多了一道淡淡的火焰印記。
滾燙。
他深吸一口氣。
對著老頭消失的地方。
深深一拜。
“阿蠻。”
“爹。”
楚凡轉過身。
目光越過紅霧。
死死鎖定了那扇高達萬丈的黑色石門。
眼底的暗金色火焰。
轟然炸開。
“干活了。”
“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