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安全設(shè)施內(nèi),氣氛凝重。
主屏幕上,那道代表外星“意識波”的信號,像一條平穩(wěn)的直線,正勻速逼近代表地球的坐標點。
另一側(cè),連接著陸亦辰的儀器,所有讀數(shù)都飆升到了紅色警戒區(qū)。
他的身體在連接椅上小幅度地痙攣,汗水浸透了衣領(lǐng),臉上看不見一絲血色。
“三秒?!?/p>
“兩秒?!?/p>
“一秒?!?/p>
“接觸!”
王院士的聲音在控制室里回響。
就在他喊出“接觸”的瞬間,蘇蕪的意識深處,那句話成型。
【這個故事的第一句話是謊言?!?/p>
下一秒,主屏幕上那條平穩(wěn)的直線,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卡頓。
像一臺高速運轉(zhuǎn)的機器,被強行塞進了一粒沙子。
“數(shù)據(jù)流中斷了百分之零點一!”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喊出聲,他看著自己的屏幕,像是見了鬼。
“怎么可能?那可是超光速的意識波,它怎么會……暫停?”
王院士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屏幕上閃爍的數(shù)據(jù)。
“不是暫停。是邏輯沖突。”
他指著屏幕上一段瞬間被放大的,瀑布般刷新的亂碼。
“它在運算。如果這句話是謊言,那它本身就是假的,意味著這句話的內(nèi)容不成立,所以它應該是真話??扇绻钦嬖?,它的內(nèi)容又是‘這句話是謊言’,它就必須是假的。”
研究員聽得一愣一愣的。
“王院士,這不就是個……繞口令嗎?”
“對于一個純粹的邏輯生命體來說,這不是繞口令。”王院士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栗,“這是病毒?!?/p>
連接椅上,陸亦辰猛地吸了一口氣,像一個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
他緊繃的身體,有了一瞬間的松弛。
“媽的……”他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CPU……差點干燒了?!?/p>
謝靖堯一個箭步?jīng)_過去,扶住他的肩膀。
“陸亦辰?你怎么樣?”
“還活著?!标懸喑匠读顺蹲旖牵胄σ幌?,卻牽動了臉上抽搐的肌肉,“那玩意兒……停了一下。就一下?!?/p>
他說完,身體再次繃緊。
主屏幕上,那條中斷的直線,在停頓了不到兩秒后,再次開始前進。
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帶著一種被激怒后的狂暴。
施加在陸亦辰身上的精神壓力,瞬間翻倍。
“嗬……”他喉嚨里發(fā)出痛苦的悶哼,雙眼翻白。
“它跳過了悖論!”王院士臉色大變,“它把那句無法理解的話,當成了一個損壞的數(shù)據(jù)包,直接繞過去了!它在強行繼續(xù)讀??!”
謝靖堯回頭,沖著主控臺前的蘇蕪吼道。
“蘇蕪!”
蘇蕪沒有睜眼。
她的意識懸浮在星空圖書館里,面前的虛空中,第二行字,緩緩浮現(xiàn)。
【從前有個國王,他頒布了一條法令:所有進入都城的人,都必須說出自己來此的目的?!?/p>
【說真話的,絞死。】
【說假話的,砍頭?!?/p>
控制室內(nèi),那道代表“意識波”的直線信號,前端忽然像炸開的煙花,分裂出數(shù)以億計的細小分支。
屏幕上,代表運算量的紅色條,瞬間爆表。
“它……它在干什么?”年輕的研究員看著眼前匪夷所思的景象,聲音發(fā)抖。
“它在構(gòu)建模型?!蓖踉菏克浪蓝⒅聊唬八鼰o法理解這個故事的邏輯,所以它開始窮舉。它在模擬每一個可能的變量,每一個可能進入都城的人,以及每一種可能說出的話?!?/p>
“它在自己腦子里,憑空創(chuàng)造了一個宇宙,來推演蘇蕪這個故事的結(jié)局!”
連接椅上,陸亦辰的抽搐停止了。
他的表情變得一片茫然,眼神空洞,仿佛靈魂被抽離了身體。
他開始喃喃自語。
“城門……好高的城門……”
“好多人……他們在排隊……”
謝靖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陸亦辰!”
陸亦辰像是沒聽見,他的目光沒有焦點,嘴里繼續(xù)念叨。
“一個衛(wèi)兵……他過來了……他問我,來這里做什么……”
王院士看著儀器上陸亦辰的腦波圖,那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極度活躍的伽馬波。
“糟了!”他失聲喊道,“‘讀者’把陸亦辰的精神,當成了它模擬世界的服務器!它正在用陸亦辰的意識,去跑它的模型!”
“那相當于什么?”謝靖堯急切地問。
“相當于用一臺個人電腦,去運行整個宇宙的模擬程序!”王院士的聲音里帶上了絕望,“他的大腦會被燒毀的!”
謝靖堯猛地轉(zhuǎn)身,看著蘇蕪的背影。
“蘇蕪,停下!快讓他出來!”
蘇蕪依舊沒有睜眼。
她只是抬起手,用思想,在那個故事的結(jié)尾,補上了最后一句。
【這時,一個旅人走到城門前,對衛(wèi)兵說:“我來這里,是為了被砍頭。”】
“轟——”
控制室的主屏幕,一半的區(qū)域,瞬間被代表錯誤的雪花點覆蓋。
那道外星意識波,像是被一柄重錘正面擊中,信號的波形,出現(xiàn)了劇烈的、前所未有的扭曲和撕裂。
“它……它死機了?”一個研究員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
“不。”王院士的嘴唇在哆嗦,“比死機更糟?!?/p>
他指著屏幕上僅剩的正常區(qū)域,那里面,無數(shù)個分支模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正在發(fā)生鏈式崩潰。
“說來被砍頭。如果衛(wèi)兵認為這是真話,按律法,就該絞死他??梢坏┙g死了他,他就沒有被砍頭,所以他說的話就成了假話?!?/p>
“可如果衛(wèi)兵認為這是假話,按律法,就該砍頭??梢坏┛沉祟^,他說的話就成了真話?!?/p>
“絞死,他就是假話。砍頭,他就是真話?!?/p>
“這是一個無法關(guān)閉的死循環(huán)。衛(wèi)兵……國王……整個都城的律法系統(tǒng),都因為這個旅人的一句話,陷入了邏輯的深淵。”
王院士的聲音,像是在宣告一個神祇的隕落。
“蘇蕪……她用一個故事,讓一個高級文明的邏輯核心,徹底崩潰了?!?/p>
連接椅上,陸亦辰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焦點。
他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嘴唇開合,用一種不屬于自己的,古怪而呆板的語調(diào),清晰地重復著那個旅人的話。
“我……來這里,是為了被砍頭。”
話音落下。
控制室內(nèi),所有屏幕,瞬間全紅。
一行刺目的警告,取代了所有畫面,像一道血色的烙印,灼燒著每個人的視網(wǎng)膜。
【警告:未知讀取請求發(fā)生邏輯內(nèi)核錯誤?!?/p>
【協(xié)議中止。】
【錯誤類型:宇宙……重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