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戰斗開始以來,巨龍第一次受傷,但不會是唯一的一次。
泰空號從地底爬起,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金屬摩擦與魔力過載的嘶鳴,那雙修復過后更似野獸眼瞳的光學信號燈,死死鎖住蒼穹之上的龍影,看著對方因龍角被折斷、尊嚴被褻瀆而發出狂怒的咆哮,內心頗為滿足。就是這樣,這才是它追求的戰場,一定要讓弱者拼盡全力、抱著寧愿死亡也要守護什么的意愿去戰斗,譬如謝莉爾;也一定要讓強者失去理智、放棄高高在上的立場親身加入血腥的廝殺,譬如眼前的巨龍。
如果不戰斗的話,強弱又有何異呢?
它再度沖鋒,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已出現于高天之上。在龍的心臟中,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的奧薇拉瞳孔微微收縮,她沒有捕捉到任何移動的軌跡,更近似于在空間與空間之間穿梭,這就是泰空號在進化之后獲得的新能力嗎?作為一臺能夠無限重生并無限進化的機體,只要一直重復這個過程,遲早有一天它會進化到連神明都無法遏制的地步吧?但解決的辦法也很簡單,只要在它完成進化之前將其徹底擊潰就行了。
狂熱的野獸穿過層云和雨幕,筆直撞向巨龍展開的翼骨。龍焰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它身上熔出一片又一片赤紅的潰爛,剛修復好的裝甲層層剝落,但暴露出來的卻不是純粹的機械結構,而是蒼白的鋼鐵與鮮紅的管線,前者如骨,后者似血,標志著這臺人造機甲已經在成為生命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但那就一定是正確的道路嗎?如果對人來說,從有血有肉的生命變成無心無意的機械是一種墮落,那么反過來,對機械來說,明明是絕對純粹的造物,卻獲得了軟弱迷茫的靈魂,又何嘗不是令人遺憾的呢?
當然,是它自己選擇了這條道路。
所以泰空號毫不在乎,既不在乎自己現在如何,也不在乎自己未來會如何,它被創造以來,所有凡人的情感都在告訴它,你應該怎么做。魔女結社的研究人員期待它成為最強大的構裝機甲,幫助結社實現前所未有的偉業;這片大陸狂熱的信仰氛圍鼓動它帶來屠殺與破壞,唯有如此才能締造絕對的統治,鑄就神明的威權;就連唯一能夠駕駛自己的人,疫病魔女佩蕾刻,不也為了自己的心愿,在駕駛艙中默許了一切的發生嗎?
它什么都知道,自然也什么都回應。
這是被稱為神的宿命,無論是蒸汽機神,還是原型機神。
——就在龍爪即將合攏,欲將風雨中蹣跚起舞的飛蟲毫不留情地捏碎的那一剎那,它竟借著龍翼扇動的氣流強行扭轉身體,沐浴著龍焰的洗禮,以左臂為刃,以利爪為齒,硬生生將其插入了龍翼與肋骨的連接處,隨后狠狠一扯。嗤啦!令人牙酸的撕裂聲貫穿雨幕,光屑如血般潑灑。巨龍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吼,龐大的身軀第一次出現了輕微的搖晃。奧薇拉在尼伯龍根的中樞內感到一陣劇烈的能量震蕩,仿佛某種平衡被蠻力撬動。她迅速調整圣杯的魔力輸出,才穩住了龍之幻象的情緒。
高高在上的巨龍也會被塵世之間的猛獸弄得如此狼狽嗎?但這正是戰斗的本質吧,如果不爭取就無法得到什么,如果不謹慎就會失去什么。一如昔日的尼德霍格也曾為了得到什么而挑戰強大的魔獸,最終落得傷痕累累,連龍翼也險些折斷;赫拉斯瓦爾格一生都在謹慎地行事,幾乎沒有受過任何傷勢,卻在最后時刻被情感所觸動,遺忘了自己的本心。
身為那兩條巨龍的記憶糅合而生的幻象,它本就不該是光輝燦爛的,唯有傷痕可以證明那些記憶的真實。
盡管,它自己可能不會接受。
泰空號被狂怒的巨龍甩飛,就像一枚從天而降的隕星,翻滾著砸進遠處一座尚未完全崩塌的巖山,山體從中間斷裂,上半截緩緩滑落,激起淹沒天地的塵暴。然而不過數秒,幽紫的光芒再度從廢墟深處滲透出來,時空的逆流如觸須般纏繞而上,將破碎的機體重新縫合。
但這一次的修復比上一次更為扭曲。
新生的外殼徹底褪去了金屬質感,呈現出血肉般的紋理,表面布滿血管似的暗紅色線條,正隨著魔力的脈動明暗閃爍;危險而又暴戾的信號燈光逐漸收縮,在機體的光學傳感鏡頭中勾勒出瞳孔的輪廓;原本只是作為武器使用的合金利爪深深地融入了機體的骨骼與血肉之中,輕微摩挲時,便發出了仿佛人類活動關節般令人不寒而栗的咔嚓聲;而最為明顯的變化,卻是泰空號的戰斗方式。
作為魔女結社投入了大量資源、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機密項目,泰空號不僅在魔導科技方面采取了當時最先進的設計,在外形上也繼承了研究人員的美學概念,整體結構流暢而又勻稱,具備完美的人形比例,就算將人類中最優秀的運動員等比例放大至泰空號的體型,恐怕也不會比它更適合作為類人結構的代表。這同時也決定了它應當使用與人類相近的戰斗方式,雖然此前,泰空號也曾做出四肢著地模仿野獸奔跑的動作,但那只是為了宣泄心中的野性罷了,真正接敵時,它還是更傾向于使用人類的戰斗技巧,最大規模地發揮出這具機體的優勢:奔跑、跳躍、閃避、翻滾……它身上無一處結構不曾貼合人體的完美比例,也無一絲力量不是為了戰斗而生。
但進化過兩次后的泰空號,卻似乎已經不滿足于這具軀體對自己的限制了,完美的人體比例確實很適合戰斗,也能高效地利用人類在過去的數萬年來總結出來的種種戰斗技巧與思路,但,如果是為了擊敗眼前的敵人的話,卻還不夠。畢竟,萬年前的人類有多么強大,最終不也是靠著超凡力量而非肉體,才戰勝了包括巨龍在內的無數敵人嗎?
人類的肉體,對力量的把控,以及總結出來的戰斗技巧……只是適合戰斗而已。
但野獸,卻適應了戰斗。
沒有智慧,無法利用工具,就只能磨礪自己的爪牙、錘煉自己的肉體、甚至消耗自己的骨肉,一切都只是為了適應,否則便被淘汰。
如果追求勝利,就選擇人類的道路吧;但如果追求生存……
戰斗就會進入最慘烈的階段。
野獸放棄了一切防御,每一次撲擊都只為在巨龍身上留下一道傷口。龍爪拍碎它半邊軀體,它便用剩下的部分死死咬住龍的趾骨;龍焰灼穿它的胸腔,它就將熔融的前肢捅進焰流的源頭,強行擾亂魔力的流向;它以自身為代價,不斷在龍的翼骨、脊背、乃至頸側撕開一道道猙獰的傷痕,而那些飛濺的光猶如血液,一旦落入黑暗便會蒸發殆盡,隨即帶來滿足與亢奮。
它正在這自毀與重生的循環中,向著名為“獸”的深淵不斷墜落。奧薇拉操縱巨龍,以最小的魔力消耗化解著對方愈發癲狂的攻勢。她能清晰看見,每一次時空逆流后,構成泰空號的邏輯便崩壞一分,它的狀態正變得極不穩定,如果用愛麗絲的話來說,它就是這個游戲的漏洞,所謂的BUG。可正是這種不穩定,讓它的行動徹底無法預測,這讓奧薇拉感到驚訝,雖然她早就預料到,泰空號終會進化到連奧秘王權都無法解析的地步,卻沒有想到它會來得這么快,也這么徹底。
好在,這場戰斗何時落下帷幕,本質上是由自己來決定的。
現在,奧薇拉覺得,前戲已經醞釀得差不多了。
最后的一次交鋒,泰空號已經連魔導引擎的轟鳴聲都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鮮活的心跳聲,每一下都如同雷鳴,令人震撼。整個天空與大地都環繞在一股沸騰的氛圍之中,灼熱的高溫仿佛要將泛濫成災的雨水統統蒸發。在生命狂熱的野性之中,它高高地躍起,穿過暴雨和云幕,將自己剩余的意志和情感,全部凝聚在這驚天動地的一擊之中,然后如一顆墜落的幽暗彗星,呼嘯著撞向巨龍的胸膛。
那里是尼伯龍根的中樞,奧薇拉所在之處。
巨龍發出一聲震徹天地的怒吼,圣杯的力量被奧薇拉全力激發,尼伯龍根深處燃起磅礴的魔力火焰,強行撐開了一片純凈的領域。從畫面上看,那顆流星仿佛是從畫紙之外延伸過來的一道筆觸,分開了雨和火焰、分開了光與黑暗、也分開了勝利與失敗。世界在那一剎那失去了聲音,如兩顆相撞的恒星爆發,方圓千里的范圍都化為無聲的領域,恐怖的能量風暴向外席卷,將本就破碎的大地再次犁平、翻轉、熔化。巨龍的身影在光芒中劇烈晃動,胸口的蒼白骨骸大片龜裂,露出內部如心臟般躍動的尼伯龍根;而怪物的軀體則在撞擊的瞬間開始崩解,一寸寸化為飄散的灰燼。
當光芒終于黯淡,暴雨重新落下時,戰場中心只剩下屹立的巨龍,以及一具勉強能看出原本輪廓的巨大殘骸。巨龍的胸口傷痕累累,黃金般的光屑從裂縫中緩緩逸散,但它依然屹立,雙翼低垂,將心臟處微微發光的區域籠罩在陰影之下。尼伯龍根的脈動雖然紊亂,卻未曾停歇,奧薇拉能感覺到,圣杯的力量消耗巨大,但根基未損。
雨聲吞沒了一切。
奧薇拉緩緩呼出一口氣,透過玻璃幕窗注視著那具殘骸,它已如風中殘燭,失去了修復和進化的力量,雖然還有戰斗的渴望、還有廝殺的意志、還掙扎著想要從敵人身上咬下一口血肉,卻已不再有那樣的余力了。諷刺的是,泰空號為了勝利不惜化身野獸,但當它被毀去之時,淪落塵世的殘骸卻依舊是人形的輪廓,仿佛印證了獸性最終都會被人性擊敗的事實。
“結束了。”奧薇拉輕聲道。
“結束了。”在唯獨完好的駕駛艙內,佩蕾刻也輕聲道,“你的戰斗,看起來已經結束了,泰空號。”
雨滴敲打著艙壁,發出單調的叩擊聲,像是時間在耐心地鑿刻著誰的墓志銘。那上面將記錄此地曾爆發過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或許堪比一萬年前英雄與邪龍的戰斗,而最終的結果依舊是正義戰勝了邪惡,亞托利加的光榮歷史再度被捍衛了。每一次,當它遭受命運的風吹雨打時,總會有人挺身而出,保護這片土地銘刻在巖石與脈礦之中的信念。但那些被風吹走的、被雨消磨的、埋葬在河中的、葬身于大地的,似乎不曾有人在意。
因為毫無意義吧。
如果失敗了就毫無意義、如果放棄了就毫無意義、如果已經走出了九十九步卻在最后一步戛然而止,那一切都毫無意義。
“但是,這樣真的就甘心了嗎?”
“未被承認的野獸啊,”魔女的嘆息聲猶如囈語,在寂靜的駕駛艙內反復回響,“你被鑄造成廝殺的利劍,卻從沒有人告訴你殺戮究竟是為了什么;你被賦予鋼鐵的形體,卻仍掙扎著要長出靈魂。你戰斗,進化,拼命毀滅自己的同時也一次又一次地創造出自己,從機械到野獸,最終卻依舊倒在這具人形的桎梏里——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
“誕生、塵封、重啟、覆蓋、消失、理想、心愿、意識、盲目、毀滅、廝殺、仇恨、曾被奪走的、不再擁有的、一心追求的、無奈拋棄的、自卑的、愧疚的、麻木的、洞悉的、卑鄙的、高尚的、無能為力的、拼命去做的、冷眼旁觀的、置身事外的……每個人都是在這些情感中生活,為什么不去適應它呢?這樣至少能活得比較輕松一點。”
“理由其實很簡單吧,因為你無法適應。”
說到這里,她悲傷地放輕了語調,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清楚:“就跟我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