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三輛裝甲車,碾碎了極司菲爾路上的寂靜。
履帶摩擦地面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驚得沿街人家的燈火一盞盞熄滅。
車隊在極司菲爾路76號門口停下。
鐵門緊閉。
門口站崗的兩個特務(wù),手里的步槍都在發(fā)抖。
他們看著那黑洞洞的炮口和緩緩轉(zhuǎn)動的機槍,腿肚子發(fā)軟,幾乎要癱在地上。
林楓從裝甲車后面走了出來。
他一身筆挺的陸軍大尉常服,腰間那把御賜軍刀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冷光。
他跳下車,走到鐵門前。
“開門。”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鐵門,砸在里面每個人的心上。
門開了。
十幾個76號的特務(wù)涌了出來,為首的正是李世群。
他身上還穿著睡袍,顯然是剛從床上被叫起來。
他的臉上堆著幾分諂媚的笑,快步迎上來。
“小林大尉,這是……”
“奉梅機關(guān)影佐將軍令,”
林楓直接打斷他,聲音在整個院子里清晰回蕩。
“對76號全體人員進行甄別審查?!?/p>
“從現(xiàn)在起,所有人不得離開,所有文件不得銷毀,所有通訊設(shè)備全部封存。”
他向后揮了揮手。
一百多名全副武裝的島國士兵,瞬間涌入院內(nèi)。
他們動作迅捷,訓(xùn)練有素,迅速占領(lǐng)了各個出入口、樓梯、走廊。
三輛裝甲車的機槍口,緩緩抬起,黑洞洞地對準了主樓。
李世群僵在原地,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76號的特務(wù)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一下。
平日里的囂張跋扈,在絕對的武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層窗戶紙。
林楓走到院子中央,掃過每一張惶恐的臉。
“李主任?!?/p>
他看向李世群。
“麻煩你把所有人員名單、近期行動記錄、通訊日志,全部交出來?!?/p>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現(xiàn)在?!?/p>
夜色漸深,76號大院燈火通明。
每一個窗口后面,都有一顆惴惴不安的心。
第一個被叫進辦公室的,就是李世群。
林楓坐在李世群平時坐的寬大皮椅上。
他作為第一個被“甄別”的對象,正小心翼翼地站在旁邊,交代著高陶事件前后自已的一舉一動,汗水浸濕了睡袍的后背。
林楓翻看著行動記錄,頭也不抬。
李主任,高陶二人出逃南京,事先不可能毫無征兆?!?/p>
“76號負責(zé)監(jiān)視人員,出了這么大的紕漏,你該不會想說……純粹是意外吧?”
李世群冷汗又冒出來了。
“小林大尉明鑒!高陶二人向來狡猾,他們……他們偽裝得太好了!”
他試圖為自已辯解。
林楓抬起頭,直視著李世群的眼睛。
“我要的不是解釋?!?/p>
“是證明。證明你和這件事沒有牽扯的證明。”
而在76號的大門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劉長順和大島被大小漢奸圍了起來。
一個穿著馬褂、挺著肚子的胖子,是給76號第三行動隊隊長。
他擠到劉長順面前,手里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信封,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劉先生,不不...中西太君!您辛苦!這是小的一點心意,給弟兄們買點煙抽?!?/p>
劉長順一臉正氣,把信封推了回去。
“王隊長,你這是干什么?我們是奉命執(zhí)行公務(wù),不搞這一套!”
他嘴上這么說,但推回去的力道卻很講究,正好讓那個信封“不小心”掉進了他敞開的公文包里。
旁邊情報隊的副隊長,則湊到大島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雙手奉上一個長條錦盒。
“大島太君!久仰您武勇之名!這是家父收藏的一點小玩意兒,不成敬意,還望您指點一二!”
大島愣住了。
他一個粗人,哪懂什么古玩字畫。
他皺著眉,想拒絕,卻看到不遠處的劉長順對他使了個眼色。
大島瞬間領(lǐng)悟,他學(xué)著林楓的樣子,板起臉,什么話也沒說,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一把將錦盒拿了過來,隨手塞給身后的衛(wèi)兵。
情報隊副隊長如蒙大赦,連連鞠躬。
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模樣,反而讓周圍的漢奸們更加篤。
這位大島太君,才是小林閣下真正的心腹,尋常財貨根本看不上眼!
于是,更多的人涌了上來。
金條、美金、古董、地契……五花八門的東西,雪片一樣飛向劉長順和大島。
劉長順忙得不亦樂乎,公文包很快就塞不下了。
他一邊義正言辭地拒絕,一邊手腳麻利地往車里塞東西,嘴里還念念有詞。
“唉,都是為了帝國,我們小林閣下最恨這些歪風(fēng)邪氣!”
石川站在旁邊,看著這魔幻的一幕,腦子有點轉(zhuǎn)不過來。
查案,原來是這么查的嗎?
劉長順收得盆滿缽滿,按林楓的吩咐去地牢清點關(guān)押人員。
昏暗的燈光下,一間間牢房里關(guān)著形形色色的人。
有衣衫襤褸的普通百姓,有遍體鱗傷的知識分子,也有幾個眼神空洞、看不出身份的男人。
走到最里面一間時,劉長順停住了腳步。
一間牢房里,幾個穿著旗袍、打扮妖艷的女人,正圍著一個被綁在刑架上的身影。
只有一個女人被綁在刑椅上,渾身是血,旗袍的下擺已經(jīng)被抽成布條,露出的腿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但她的臉是干凈的。
太干凈了。
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也能看出那是一張極美的臉。
眉眼精致,鼻梁挺秀,嘴唇因為失血而蒼白。
劉長順問帶路的76號特務(wù)。
“這誰?”
“回中西太君,中統(tǒng)的女特務(wù),代號‘藍鯨’,真名鄭蘋如。”
特務(wù)低聲說。
“刺殺丁主任未遂,被抓了。丁太太吩咐……留著臉?!?/p>
劉長順心里一驚,他立刻退了出去,一路小跑沖進林楓的辦公室。
“閣下!地……地下……有情況!”
林楓放下手里的卷宗,跟著劉長順來到牢房。
李世群跟在后面,臉色慘白。
牢門打開。
林楓帶著李世群來到地牢時,鄭蘋如剛被潑醒。
李世群哆哆嗦嗦地解釋。
“她……她叫鄭茹,是山城中統(tǒng)的特務(wù),代號‘藍鯨’。”
“前幾天,她想在金門舞廳刺殺丁默邨丁主任,被我們當場抓獲?!?/p>
李世群咽了口唾沫。
“這姑娘骨頭硬得很,什么刑都用了,就咬死說是丁主任騙了她感情,她私人報復(fù)?!?/p>
“丁主任的夫人……還有吳市長的夫人她們,氣不過,就……就過來幫著審審……”
牢里的那幾個女人,看到林楓肩上的大尉軍銜,嚇得花容失色,連忙站到一邊。
她們是丁默村、李世群、吳四寶等一眾漢奸頭目的老婆或情人。
鄭茹被抓后,丁默村的老婆趙慧敏嫉恨她的美貌,不許特務(wù)傷她的臉。
卻唆使眾人用最殘酷的手段折磨她的身體,以此為樂。
她們輪番出主意,“灌辣椒水”“用電棒”“夾手指”,主意一個比一個毒,就為了看她怎么被折磨。
林楓看著那幾個瑟瑟發(fā)抖的女人,再看看刑架上那個雖然奄奄一息,卻依舊昂著頭的鄭茹。
這些漢奸的妻妾,仗著丈夫的權(quán)勢,竟然如此殘忍,簡直令人發(fā)指。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中燃燒。
他一揮手。
“把她們抓起來。”
身后的島國士兵立刻沖了進去。
“你們76號,看來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的地方?!?/p>
林楓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給我好好問問,高陶事件,她們有沒有份?!?/p>
幾個女人瞬間嚇癱了,尖叫著被拖了出去。
“太君饒命!我們是良民啊!”
“這個女人才是中統(tǒng)!是她!太君!”
牢房里安靜下來。
林楓又問李世群。
“這個女人,你們準備怎么處理?”
李世群渾身一抖,連忙躬身回答。
“她……她的身份已經(jīng)確認了。丁主任下了命令……”
“殺?!?/p>
林楓心里清楚,歷史上,鄭茹在76號被折磨了很久,并沒有立刻被處決。
看來,丁默邨是想慢慢玩死她,享受這種凌虐的快感。
一個必死之人。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沉默不語,已經(jīng)失去所有力氣的女人,突然抬起頭。
她看著林楓,用生硬但清晰的日語,一字一句地開口。
“我是鄭茹,不是藍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