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些街坊鄰居同情的眼神，朱八心中頓時升起不好的預感。
隨后他將肩上的扁擔丟在地上，雙目無神的向著院子里沖去。
有相熟的鄰居想要攔住他，可朱八卻不管不顧，直接沖到了院子里。
當他看到那兩具眼中還帶著濃濃不甘的尸體時，只覺得自己的喉嚨里仿佛卡了無數刀片，竟是叫不出聲來，只有如獸吼一般的嗚咽。
看到朱八這副連悲叫都叫不出聲來的模樣，圍觀眾人都忍不住搖頭。
“哎，造孽哦！”
一群人心中同樣悲戚。
他們悲戚的不僅是朱家的慘劇，同時也是對他們未來的日子感到絕望。
今天是朱家，那么明天呢……
想到這里，所有人的心里都宛如蒙上了一層陰霾。
夜色降臨。
朱八雙眼赤紅如血，他沒有安葬父母，只是將兩塊門板拆下來，將兩人的尸體放在了上面，臉上蓋著一塊巴掌大的白布。
就這巴掌大的白布，還是旁邊幾名鄰居東拼西湊給他的。
朱八沒有哭嚎，只有刻骨的仇恨在胸中燃燒。
他跪在地上，咬著牙。
“爹，娘，你們就在這里看著兒子，我這就去為你們報仇！”
說完朱八拿起家里的破舊柴刀，找到了一群同樣被逼得家破人亡，與自己的境遇差不多的百姓。
一群走投無路的人聚在朱八破敗的小院里。
油燈如豆，映著十幾張絕望中透著瘋狂的臉。
“官府這是要逼我們死，左右是個死，不如殺官去投明主！”
朱八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鋼鐵般的決絕，“燕王楊凡就在百里外的平陽府，分田免稅，只殺貪官惡霸！我等現在殺進府衙，殺了狗官，將這云陽城獻給燕王殿下，如此一來，我等還有活路，不然就要被官府逼到死為止了！”
他的話像火星落進了干柴堆。
“對！跟狗官拼了！”
“朱八哥說得對！反了他娘的！”
“迎燕王！求活路！”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生死抉擇。
黑暗中，一雙雙眼睛亮了起來，被仇恨和生存的欲望點燃。
……
在朱八的帶領下，一群人趁著夜色，如同沉默的洪流，涌向了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不絕于耳的知府府衙。
府衙內，知府吳成正摟著新納的小妾，和幾個心腹推杯換盞，慶祝經過一日搜刮，自己的政治資本又雄厚了一分。
觥籌交錯間，一群人談論著如何向二公子郭天敘獻寶，好謀求一個肥缺。
“砰！”
緊閉的大門被猛地撞開。
“殺狗官！”
“迎燕王！”
憤怒的吼聲如同驚雷炸響。
衣衫襤褸、雙目赤紅的百姓如同豺狼虎豹般涌了進來。
衙役們猝不及防，瞬間被淹沒在憤怒的人群中。
吳成嚇得魂飛魄散，酒醒了大半，剛想喊“救命”，一把冰冷的柴刀已經狠狠劈進了他的脖頸。
鮮血狂噴，濺了旁邊小妾一臉。
那小妾尖叫一聲，直接嚇暈過去。
混亂只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朱八斬下吳成的腦袋，將其別在褲腰帶上，在城中大肆召集人手。
被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百姓們一看知府都被殺了，頓時心中都涌起了勇氣，紛紛響應朱八的號召。
人手充足以后，朱八便帶著人沖向了各處城門。
城中守軍本就因為燕王即將攻來的消息而惴惴不安，此刻一看知府被殺，城中數萬流民群情激涌，稍作抵抗便投降了。
當太陽初升時，云陽城頭的楚字大旗被扯下，知府吳成和他幾個主要爪牙的腦袋被高高掛在了城門樓上。
朱八站在城頭，渾身浴血，胸膛劇烈起伏，看著腳下混亂漸息、無數雙望向他的、帶著敬畏和期盼的眼睛，他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了。
“快！”他喘著粗氣，對身邊一個腿腳利索的青年吼道，“騎上衙門的馬，往北去！去找燕王殿下！告訴他，云陽城的百姓殺了狗官，正等著恭迎王師入城！”
……
消息傳到楊凡軍中，楊凡雖然并不意外，但同樣也有些欣喜。
“匹夫一怒，同樣也可成大事也！”
楊凡慨嘆，隨即命韓延昭率兩千輕騎快速馳援云陽，穩定局勢，防止楚軍反撲。
數日后，楊凡親臨云陽城。
他沒有大張旗鼓入城，而是在城門處，當著無數聞訊趕來的百姓的面，正式接見了朱八等十幾名起義帶頭人。
“朱八！”
楊凡聲如洪鐘。
“草民在！”
朱八激動地跪倒，身后的起義者也紛紛跪倒一片。
“爾等不畏強權，誅殺暴虐，獻城義舉，功莫大焉！擢升朱八，授正七品云陽兵馬守備，統領云陽城防務及新募民兵！李鐵、王麻子……爾等戮力同心，各授小旗、總旗軍職，由朱守備統管！撥付軍械糧草，就地整編新軍，保境安民！”
楊凡的封賞干脆利落，直接賦予實職和兵權。
朱八等人一聽自己居然當官了，都瞬間狂喜起來，連忙對著楊凡叩頭謝恩。
“燕王千歲！”
“哈哈，朱守備！”
“王統領！”
……
這一條消息如同驚雷，以最快的速度傳遍楚國各地。
無數在苛政壓榨下喘不過氣的百姓只覺得看到了另一條生路。
原來，殺掉那些不給他們活路的狗官，獻城給燕王，不僅可以活命，可以報仇，還能一步登天，從平頭百姓當上大官。
于是連鎖反應開始了。
楚東三水縣，稅吏因催逼過甚，導致一戶自焚身亡。
當夜，憤怒的百姓沖進縣衙，縣令一家斃命，縣城易幟。
楚南邊境某要塞，將領克扣軍糧導致士卒嘩變，士兵們殺死主將后打開城門，迎燕軍先頭部隊入城。
楚國腹地某鎮，鎮民借慶祝廟會之機，突然發難，奪了巡防兵丁的武器，控制全境……
“殺官獻城，投奔燕王！”
這句口號如同燎原的星火，在楚國大地上四處燃起，楚國地方官府的基層統治，在內外夾擊下加速崩解。
……
郢都。
當楊凡在云陽城給朱八授官的消息，和各地小規模起義獻城的戰報如同雪花般飛進王都時，整個楚國中樞徹底亂了陣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