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寒和楊知微并沒有直接去北亭府城。
而是在北亭的各縣鎮村莊,又周游了許久。
還是打著神醫的名號。
一邊行醫,一邊尋脈,一邊打探民情。
當然,對于江上寒來說。
最重要的是,熟悉整個北亭的山川河流、農田村落的布局,以及風向。
這些,光在輿圖上看。
是很難有切身實地的感受的。
......
一處小山之上。
江上寒盤膝而坐,迎風作畫。
楊知微蹲在一旁,認認真真的烤著兔子。
冬季的田地中,并無農作物,四處曠野,野兔卻是十分常見的。
最初時,楊知微還拒絕吃可愛的兔兔。
現在么......她正看著即將熟嫩的兔兔雙眼放光。
美味四溢中。
烤兔完成,楊知微吹了吹燙氣,將兔頭掰了下來,撒上江上寒最愛的辣油,給江上寒遞了過去。
江上寒接過兔頭,微笑著回應了一句,然后繼續制圖。
楊知微蹲在江上寒身邊,看著江上寒的圖紙,油亮的小紅唇時張時合,一臉好奇的可愛模樣問道:
“你把這些山橋溪林標記的這么細,干嘛呀要?”
江上寒笑了笑,沒有正面作答。
他一直都很認可自已殺手的職業身份。
那么。
殺手做的每一件看似無用之事的最終目的,自然都是為了殺人。
......
大靖營州城與北亭府的交界處。
有一處村落。
今日是正月十五元宵節,家家戶戶都高高的掛著燈籠。
村東頭的一處小院中。
有一家三口。
中年漢子陪著兒子在院子中,放小鞭炮。
屋內有一位看著就十分賢惠的婦人,面帶笑意的在炸元宵。
十分幸福。
其樂融融。
但是他們沒發現的是。
在他們不遠處,一所房屋之頂。
有三位少女,正看著他們。
江上雪蹲坐在最高處,小手捧著風吹雪凍的微紅小臉,輕輕皺眉:“這家,我有點下不去手呢......”
桃珂也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我也有點,他們好幸福的樣子......”
冷安寧嘆了口氣:“可他們的幸福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與死亡之上的啊......算了,你們倆看著吧,我去。”
言罷,冷安寧站起身來。
見狀,江上雪也站起身,輕聲拒絕道:“不了,安寧姐姐,我來吧,這次也輪到我了。”
桃珂也起身:“一起去吧,唉......要是元吉在就好了。他心大,這種活,他干起來一點心理負擔沒有。”
“誰讓你給他放假了。”
“還不是他家離得近嗎,我本意是新春佳節,讓他跟家人團聚,誰知道他這么多天還不歸隊。”
......
北亭府的某處小宗門。
元吉與宗門的大小長輩們,熱情的陪著笑,送走了江氏族長——江海貴。
元家一眾的男丁們,皆是神情激動的看著江海貴的背影。
他們知道,以后的元氏,以后的宗門。
終將不止于此了!
......
另一邊的村落里。
陪兒子放鞭炮的漢子,叫辛建。
曾是北境神策軍的一位伍長。
去年因屠村中表現‘英勇’,被升為了隊正。
年底又因殺良冒功事發,被降為了普通士卒。
正常是死刑的。
但是大靖官方并沒有公布殺良冒功這個消息。
朝廷怕引起兵變,也舍不得殺這幾千人,畢竟都是大靖的士卒,死幾千人,無疑是對大靖軍力的巨大削弱。
朝廷不可能自斷臂膀。
結果就是,一些隊正以上的將官都被處置了,但是這些兵士,卻活了下來。
按照太子殿下的意思,就是讓他們當下次戰役的炮灰。
他們這些兵士本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所以,辛建還在年節回來了。
不過最近,據說北境來了幾個殺人惡魔。
專殺士卒。
有將領帶兵出營,找了幾次無果。
很多士卒都害怕的提前歸營了。
但辛建沒有,他想陪老婆孩子過完年。
......
“爹爹~你明天,還給小寶買一根冰糖葫蘆好不好?”小男孩雀躍的問。
“好好,但是你明天得聽話啊,不能再一次都吃了。要吃一半,留一半插在窗戶上凍著,后天再吃。”辛建蹲著身子,一邊摸著兒子可愛的腦袋,一邊囑咐兒子。
“嗯嗯,小寶記住了!”小男孩見爹爹答應了,十分開心,拼命的點頭。
屋內傳來婦人略顯嚴厲的聲音:“不行,不能再給他買了,他牙都吃壞了!他才忍不住呢,肯定又一次都吃了。”
“小寶不會的~娘親~求求你了~就讓爹爹再給我買一根吧~”
辛建看著兒子的可愛模樣,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腦袋,然后在兒子耳邊小聲道:“爹爹明天偷偷給你買,不告訴你娘。”
小寶雙眼放光,連忙點頭,伸出手指:“爹爹~我們拉勾勾。”
辛建伸出粗大的手指,與兒子的小小手指相交,一邊拉勾,一邊低聲道:“這是我們兩個男子的約定哦,誰也不準告訴娘親,知道了嘛?”
“嗯嗯!”
辛建正要再說話間,大門開了。
走進來兩個女子。
一位留著頭簾,帶著小酒窩,穿著水墨色的衣袍,胸前鼓鼓。
正是桃珂。
一位面色寧靜,手中拿著一把劈柴的斧子。
正是江上雪。
辛建看見了兩人,隨后站起身,臉上的幸福笑意不見,不解的問:“二位姑娘是?”
江上雪冷聲道:“來取你命的。”
在江上雪說話的同時,桃珂悄悄用真氣,堵住了小男孩的耳朵。
辛建更加的不解,但是他能看出來,對面雖然是兩個十七八歲的女娃娃,但自已,絕對不是對手。
辛建沉聲道:“我能問一下理由嗎?”
桃珂猶豫了一下,解釋道:“去年的事,還記得吧?”
聞言,辛建瞬間就想明白了。
果然。
還是難逃一劫。
自作孽.
難活。
小男孩看著他們光動嘴,卻不出聲,不解的問道:“爹爹~你認識這兩位漂亮姐姐嗎?”
這時,婦人也發現了院中的動靜,走了出來,看著院中兩女天仙似得模樣,走到辛建的身邊,皺眉問:“當家的,這二位是誰啊?”
看著一家三口站在一起的畫面,江上雪又有了幾分不忍,忍不住攥緊了手中斧。
桃珂在后面輕輕戳了戳江上雪。
江上雪側頭,桃珂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江上雪點了點頭,隨后轉頭道:“你陪家人進屋過節吧,吃完了飯,跟我們走。”
辛建愣了一下,隨后眼中帶著感激之色,連忙點頭:“哎!哎!多謝多謝。”
小寶還在問:“爹爹~這兩位姐姐是誰啊?你為什么跟她們走?”
辛建剛要說話。
桃珂出聲道:“我們跟你爹爹都是神策軍的,來找你爹爹歸營。”
“哦~”
婦人攥著圍裙,不知道說什么,手足無措。
“二,二位女將軍,要不要,一起進屋吃點?”
“不了,去吧辛隊正,先陪家人吃飯。吃完飯跟我們走。”
......
辛建三口進屋后。
桃珂和江上雪靠在了院中大樹旁。
她們倒不怕辛建跑了,還有暗中的冷安寧呢。
屋內先是傳來孩子歡快的笑聲,然后是收拾碗筷的聲音。
接著孩子安靜了,應該是睡著了。
再之后,是婦人的哭泣聲。
江上雪看著天上的星星,說道:“我怎么覺得此時我像是一個惡魔呢?”
桃珂贊同的點了點頭,隨后又搖了搖頭,最后嘆了口氣。
正在這時,辛建出來了。
端著一盤元宵。
桃珂望向他,鄭重的問道:“去年四月,你殺了徐家溝一家九口,還玷污了人家十五歲的女兒。是你吧?”
辛建點了點頭。
“后來,你又殺了趙家屯,孫仗子,木頭營子共計二十四條人命,其中老者四人,男子八人,女子九人,孩童兩人,還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對吧?”
辛建呼了口粗氣:“二位女俠不必再說了,我做過的,我都認。”
江上雪本來還有幾分可憐他,聽桃珂讀了一遍他的罪狀后,又恨不得馬上殺了他了。
就是還有個孩子......
江上雪沉聲道:“你也不想你死在院中,被你家孩子見到血吧?跟我們走吧。我給你找個合適的地點。”
辛建遞了一下手中的盤子:“多謝二位女將軍,這是娘子做的元宵,二位一路走來還未吃飯吧?不如嘗嘗?”
江上雪神情冷漠的搖了搖頭:“我們殺了你后,就是你娘子的仇人,怎么可能吃她做的飯?”
辛建點了點頭,放下了盤子。
但就在他放在盤子的那一剎那,手卻插進了胸懷中!
江上雪見狀,毫不猶豫!
立刻豎起一斧,對其劈下!
斧未觸人。
劍氣傷人。
撲通——
辛建倒在了地上。
“女,女俠不是......答應了我,不會在我家院子中殺我嗎?”
桃珂皺眉:“你掏什么呢?”
辛建顫顫巍巍的自胸懷中,掏出了幾枚銅錢,嘴角帶血,慘兮兮道:
“我...我想讓二......二位女俠,明日......幫...幫我兒子,買一根糖葫蘆。我...我答應他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