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向下灑去。
瞬間在雪地里,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大地不語,只是代替亡靈無聲地承接這份沉甸甸的敬意。
云鵲心里罵了一聲‘馬賣皮’。
姬老將軍猛地挺直了腰板,渾濁的眼睛里泛起光芒,他將手中的酒碗高高舉起。
聲顫且洪亮:“江帥說得對!該敬他們!”
說罷,姬老將軍也將碗中酒液潑向雪地......
楊知曦緊繃的眉頭緩緩舒展,望著被浸染的雪地,眸色深沉。
她也端起酒碗,手腕輕揚,酒液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雪地里。
“敬亡魂,敬蒼生!”
云鵲小臉上的促狹笑意漸漸斂去,在小腹前的小手悄悄握緊。
她原本在酒中加了佐料,確實是想捉弄江上寒,可此刻看著三人肅穆的神情,聽著雪里滲酒的聲音,心里也有些莫名的奇怪情緒。
“大鵬。”
楊知曦又呼喚了一個名字。
不遠處,離王府將軍大鵬拱手行禮,然后又揮了揮手。
緊接著便有千余的紅甲軍士,從兩側小門魚貫而出。
他們有一半人,都端著木質酒托盤與十幾碗酒。
所有酒都被另外一半紅甲軍,雙手遞給了麒麟軍、紫山盟、以及未回西境,跟隨江上寒返京的神威軍將士。
這也是大靖的規矩。
第一杯敬神將,第二杯敬萬軍。
完成動作后,楊知曦舉起一杯酒道:“我大靖的將士們,你們護佑我大靖平安,與南蠻西夷周旋并且凱旋而歸,你們每個人皆是我大靖的英雄,你們在一起就是我大靖最堅硬的鐵壁!”
楊知曦的聲音清冽,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目光掃過一張張帶著風霜卻依舊挺直脊梁的面龐,“你們也是無數大靖百姓安睡的依仗!”
她忽然抬手,舉至眉際:“這第二碗,本宮敬那些在國戰中受傷的弟兄,愿你們早日康復,再上疆場。”
說罷,她仰頭飲下一口,酒液順著白皙的脖頸滑下,浸濕了鮮艷的紅裙,她毫不在意。
“這第三碗酒,不是慶功,是賠罪。”
話音剛落,周遭的紅甲軍與受酒的將士皆是一怔。
她的聲音微微沉了些,帶著幾分共情的沙啞,“這一仗,本宮也未成想,竟然打到了今日,臘月二十九。”
“本宮愧對于遠離故土的將士們。”
“本宮知道,你們的爹娘妻兒在等你們回家。”
“不過,你們放心,明天本宮一樣會讓你們過一個難忘的年!”
又是一碗酒入喉。
楊知曦的面色多了三分紅潤。
“最后一碗,”楊知曦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如出鞘的劍,“敬這大靖萬里河山!敬你們手中的刀槍,心中的忠義!棠虞之仇,本宮定要他們血債血償!待塵埃落定,本宮親自為你們請功,讓天下人都知道,你們不是誰的私兵,是大靖的脊梁!”
最后一口酒飲盡,她將空碗重重頓在身旁紅甲軍的托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現在,干了你們手中的酒!”
楊知曦說完最后一句話,一臉豪情,目光期待的看向所有的麒麟軍,以及他們手中未沾唇的酒。
但是麒麟軍無人舉碗,也無人動酒。
靜!
場面從剛才的豪情萬丈,突然變的一片死寂起來。
寂。
讓楊知曦的臉上爬上了一抹名為尷尬的色彩。
江上寒心里暗道了一聲,遭了!
我成藍玉年羹堯了!!!
相比于幾大神軍,麒麟軍乃是江上寒一手建立的軍隊。
他們本身也都是向往麒麟院的萬千學子。
而且經歷過江上寒的無數次服從性測試。
再加上江上寒培養的兩大洗腦大師,桃珂與墨白歌這半年來的‘培訓’。
此時,沒有江上寒的尊將之令,僅靠楊知曦的舉杯,確實無人敢飲。
心中最著急的是桃珂。
她哪能看不出來此時的狀況不對,不過就算她再急,這里也沒有她說話的份。
楊知曦的臉,越來越冷。
幾位神將,貴族,大臣面面相覷,交換著復雜的眼神。
人群中。
看見楊知曦吃癟的楊承然心里都樂開了花來。
“好啊,好!!”
“朕真的是越來越喜歡這個表弟了!!!”
他旁邊,有一位女扮男裝的清秀面龐,輕聲問道:“陛下,民女倒是覺得江上寒這樣的人,比姑姑更加的可怕。”
“嗯?”楊承然側頭,“南宮姑娘怎想?”
被稱為南宮的女子輕聲道:“麒麟院,乃是大靖的立國依仗。”
“但也有可能是對于朝廷統治的最大威脅。”
“以前的麒麟院,文圣人或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從不拋頭露面。”
“文圣人的規矩,不但將學生的數量控制的很少,而且幾個學院之間基本都是自顧自的。”
“每位院長,基本都在自已的領域有所長,不善其他,還都明顯有著無野心的特點。”
“可如今,通文勤武擅棋精丹的江上寒已經成為了麒麟院實際上的掌控人。”
“曾經他考院之時,并未展示過將軍院的帶兵之藝,可如今半年的國戰,已經充分的說明了此人還是一個將才。”
“據我所知,神機院的正在制造的機關,也是來源于他的圖紙。”
“江上寒的琴音之技,民女不知,可其他六門都是一流,想來琴音之技也一定不弱!”
“這些已經可以證明,江上寒是一個樣樣精通的完人。”
“可這些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江上寒不但將學生的數量翻了三十倍有余!而且還以國戰、成軍為由,打破了諸位院長的監督。”
“現在的麒麟院,與其說是大靖培養人才的地方,還不如說是江上寒的私府門生。”
“短期還好,可若是假以時日,若干年后江上寒的數萬門生將遍布朝野。”
“那就算江上寒本人再忠心于您,他的萬千學生,他培養出來的大大小小數千帶兵的將軍,他們會......”
“夠了!”楊承然冷聲打斷,微微瞇眸,“這件事以后休要再提!”
楊承然雖然嘴上這么說,但是心中其實已經聽進去了三分。
“陛下,民女都是為了您著想啊......”南宮淺淺嬌滴滴的說道。
楊承然嗯了一聲,態度緩和一些:“朕又何嘗不知權臣之害,可是權臣也只是權臣,無論是當年的桃李滿天下的陸公復,還是如今號稱天下士子之首的南棠王相,都只是臣、只是外人而已。但姑姑,她是姓楊的!”
聞言,南宮淺淺輕聲稱是。
但心里已經把楊承然罵了一萬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