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視線中。
神代雪音的眸子,倒映著漫天雨絲,牢牢鎖著他,分毫不移。
她在等。
等最終的答案。
自已能回答嗎?
能,再編織一個謊言嗎?
可是,一個謊言,需要無數個謊言去彌補。
一直這樣下去,真真假假,自已能天衣無縫地圓回來嗎?
江臨沉默良久,望著好似一碰就碎的巫女,心中情緒難言。
最終。
他喉結滾動,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問題拋了回去:“……雪音,你覺得呢?”
神代雪音聞言,漾開一抹笑意。
她搖了搖頭,執著道:“夫君,你知道嗎?
“這兩百年來,我幻想過無數次,我們重逢時、會是怎樣的光景,
“……我想過,你也許會恨我入骨,會用更冰冷的目光看著我,甚至像那天一樣,一把將我推開,
“自然,我也想過,想過你徹底忘了我,或者假裝忘了我,對我客氣而疏離,
“總之,無論答案是哪一個……
“我希望旅人先生,能親口告訴我。”
在兩人無言的間隙里。
一直縮在江臨懷里的洛薇雅,此刻出奇地沉默。
從剛才,神代雪音出現讓她收回銀線開始;再到神代雪音問出這個問題……
人偶小姐的思緒,就已經開始推演,開始拼接散落的線索。
「凈穢一直在尋找的教皇……是親愛的?」
「凜冬魔女,守望兩百年的旅人……也是親愛的?」
「而我,洛薇雅,等待五百年的人偶師大人……同樣,是親愛的?」
一如珠鏈,線索被節節串聯。
洛薇雅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以上種種巧合,是不是意味著,
「意味著,親愛的在我所不知道的‘輪回’或‘轉世’中,
「……每一生,每一世,都和某個少女,發生過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
可,為什么呢?
洛薇雅很委屈。
她鎮守「往生界」,漫長的歲月里,翻閱所有流入的亡魂記憶,「凍時鬼」自然也檢索過……
卻,從未發現有關他的蹤跡。
親愛的,你究竟是如何瞞過洛薇雅,一次又一次轉生,去經歷那些...自已所不知道的故事的?
……好過分。
「……原來,洛薇雅所以為的‘唯一’……」
「很可能,只是親愛的漫長旅途里,眾多站點中的、其中一站。」
這似乎是事實。
人偶小姐心中酸澀翻涌。
不過。
此時的她,真切感知著江臨懷抱的溫度。
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時,那股酸澀,忽然又被沖淡了些。
「算了……」
她吸吸鼻子,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已:
「不管以前有過多少個‘站點’,也不管以后還會出現多少個……
「至少,現在!此刻!
「親愛的最需要、最依賴,是洛薇雅!」
她暗自握緊拳頭:
「……哼,正宮!
「正宮就要有大婦的氣度!
「只要我牢牢占據這個位置,守好家門,不管來的是‘凜冬’還是‘凈穢’……誰都別想把我擠下去!」
或許。
正是因為沉浸在“正宮主權”的激烈思想斗爭中。
洛薇雅并沒有將注意力,集中在身前兩人的對話上。
江臨聽完神代雪音的訴說。
他深吸氣,吸入雨的氣息,和梅的冷香。
罷了。
不撒謊了。
撒謊很累,維持謊言網,更是心力交瘁。
一個依仗謊言人,又怎么配稱得上是“良人”?
有些事,必須說清楚。
有些心結,必須親手解開。
“雪音,很抱歉,
“我撒謊了。我……沒有忘,
他列舉著:“怎么也教不會你的翻花繩、
“被我埋下,卻始終沒有發芽的櫻花、
“還有我打碎的罐子,
“……這些,我都記得。”
巫女小姐靜靜聽著,盈盈笑著,并沒有出現預想中的反應。
……Galgame選錯關鍵選項了?
這個念頭在江臨腦中一閃而過。
但他沒有讀檔重來的機會。
箭已離弦,只能繼續。
他繼續說道:“我之所以選擇假裝忘記……
“是因為,我不想給你帶來太大的心理壓力,
“不愿讓你,因過去的悲劇而背負負擔。”
這話,半真半假。
誠然。
他確實曾擔心過,神代雪音會因為積壓了兩百年的愧疚與悔恨,在重逢時,情緒崩潰。
但他當時,內心更擔憂其實是:
「神代雪音會不會直接把我撕碎?」
兩百年啊。
足以讓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誰知道當初善良的巫女小姐,在成為「凜冬」后,心性變成了何等模樣?
別的不說。
江臨記得,自已有個小學同學,靦腆老實得像只兔子。
結果,高中再見時。
對方已湊齊鬼火、紋身、煙酒三神裝,化身“社會人”。
短短幾年,尚且如此。
何況兩百年?
更別說,身為魔女,她翻手間就能將他鎮壓。
無論重來多少次。
在當時的情況,江臨的選擇,恐怕都只會是謊言。
……但現在。
既然雪音,依舊含著熟悉的溫柔。
那么,這場始于謹慎的欺騙,又何必再繼續下去?
神代雪音沉默了。
時間,在雨中緩緩流逝。
三個人,懷揣著三種截然不同的心緒,皆是陷入緘默。
會冬山巔,唯有雨聲淅瀝。
許久之后。
巫女小姐歪歪頭,金眸霧氣氤氳:“……旅人先生,
“你的安慰,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帶著點笨拙呢。”
她頓頓,垂下眼眸,醞釀好久,用近乎呢喃的音量,弱弱道:
“「凈雪儀式」那天……
“我、我真的沒想傷害臨君……,
“我以為我控制好了冰棺,我以為只會暫時困住你……我以為——”
“——嗯,我知道。”
江臨打斷了她。
不同于安格洛斯,也不似洛薇雅。
成為魔女前的雪音,對魔力的掌控,堪稱藝術。
不過……
玩家一心求死,NPC又怎能真正阻攔?
這個真相,他選擇略過。
江臨轉而喚道:“巫女小姐。”
“……嗯?”
“似乎……下雨天說謊,不會被神明原諒,對吧?”
“是、是嗎?”
江臨看著她懵懂的模樣,正正神色,清晰吐詞:“……所以,
“我接下來要說的,是實話。”
他放緩了語調,讓詞句落在雨幕,也落在她的心上:
“——我,
“從來沒有恨過你哦。”
解鈴還須系鈴人。
安慰一個被心魔折磨兩百年的少女,需要的言語并不多。
七個字,就已足夠。
話音落下的瞬間。
神代雪音蓄在眸中的眼淚,如決堤春洪,洶涌而下。
“謝、謝謝……”
她再也無法維持儀態,向前一步,撲進江臨懷里,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肩頭,抽泣著:
“大壞蛋、大笨蛋……嗚……
“謝謝、謝謝你……”
雖然,口中說著道謝。
但本質上,或許是因為:
因為雪音緊繃的心弦,驟然松開;
因為預設的劇本,被答案推翻;
導致她除了最簡單的詞匯,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了吧。
江臨這樣想著,左手穩穩兜住洛薇雅,同時側身,給右邊梨花帶雨的巫女小姐留出依靠空間。
……等等,自已為何如此熟練?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好了好了……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他哄著,右手一下下輕拍神代雪音的后背。
為了端水。
他的左手,也同時揉了揉洛薇雅柔順的銀發。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齊人之福”?
漸漸的。
懷中,神代雪音的哭泣,慢慢變為斷斷續續的抽噎,緩緩停息。
她從他懷里抬起頭,擦去淚痕,凝視江臨好一會兒。
隨后,她利落地從江臨的懷抱中脫離出來。
巫女小姐站直身體,自言自語,恢復了些許清冷:
“……算算時間,藥效差不多該發作了。”
藥效?
江臨一愣,什么藥效?
什么時候下的藥?
自已今天、根本沒從她那接過任何吃的喝的啊?
不是,說來,當著洛薇雅的面給我下藥?
這又是什么展開?!
江臨腦子里閃過無數猜測,卻理不出任何頭緒。
他正要開口追問——
突然!
強烈的眩暈感適時襲來,視線開始模糊旋轉。
他身體一晃,腳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神代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她沒有解釋,只是轉過頭,目光投向洛薇雅,托付道:“……「提線」,
“這幾天,還請你照看好夫君。”
洛薇雅從江臨懷里探出腦袋,撇撇嘴:
“我照顧好親愛的,天經地義!
“不需要你個側室指手畫腳!”
不過,她頓了頓。
仿佛經歷一番思想斗爭,洛薇雅才別別扭扭補了一句:“喂……
“神代,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神代雪音頷首:“嗯,
“....這一次,我一定會讓祂魂飛魄散。”
說完。
她垂首,目光柔軟下來,想要在江臨眉心上落下一個吻。
然而,一只白皙的手臂一下伸來,推開了她的臉。
巫女小姐挑眉,轉而在江臨頸側啄了一下。
她沒搭理炸毛的洛薇雅,只是對著意識渙散的江臨說道:
“夫君……
“還請,好好休息。”
不是?!!
能不能不要當謎語人啊?!
發生什么事了?
發生什么事了!?
江臨在心中吶喊,力氣飛速流逝。
他只覺眼前的光亮,被濃稠的黑暗所吞噬。
隨后,意識沉入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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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哥?你醒了?”
一個帶著幾分討好的男聲響起。
轟——!
江臨猛地從床鋪坐起,一陣失重感傳來。
他下意識看向窗外:
那里,是翻涌如海的云層。
……這他媽是,飛機?!!
江臨瞬間清醒,側頭。
枕邊,是保持布娃娃形態的洛薇雅。
床前,身穿管理局制服,還端著餐點托盤的……正是雷鳥。
他直接開口:“……這是哪?怎么回事?”
雷鳥畢恭畢敬:“回大哥,我們正在前往星城的專機上。”
星城?
江臨一怔。
他立刻伸手,抓起手機,點亮屏幕。
屏幕上,自動推送的新聞頭條,赫然映入眼簾:
——【緊急通知:「流星雨之夜」超大型觀景慶典籌備】
【為確保慶典魔法陣式安全,需對會冬山側峰及周邊區域進行大規模、高強度的魔法基建改造;
【改造期間能量波動劇烈,存在不可控風險;
【為保障群眾生命安全,現由異常生物管理局統一組織協調,將月城核心區全體居民,暫時集體疏散至“星城”進行安置,
【附注:下城區等邊緣地帶居民,請務必于兩日內自行撤離月城范圍,
【——繁榮紀127年,9月14日,上午7:09分,月城管理局官方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