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代雪音!”
一聲焦灼的嘶喊,刺破寂靜,硬生生將失魂落魄的巫女小姐,從死寂的心湖中拉拽出來。
她木然抬頭。
視野中,一道身著繁復哥特黑裙的銀發身影,正迅速向她逼近。
洛薇雅沖到近前,一把攥住神代雪音的衣領。
“神代雪音!!!”
她音線顫抖,眼眶泛紅,
“說話啊!
“你說話啊!!
“親愛的在哪?!
“你把親愛的弄到哪里去了?!!”
即使被如此粗暴地對待。
神代雪音也仿佛失去了感知,沒有反應。
她死死抿著失去血色的唇瓣,清麗絕倫的俏臉,只剩下一片慘白。
她甚至沒有勇氣抬起眼簾,去直視洛薇雅。
巫女小姐垂下頭,任由對方拉扯自已、晃動自已。
任由對方的指責,一次次抽打在她的心頭。
……洛薇雅沒有怪錯人。
都是自已的錯。
全部,是自已的錯。
如果不是自已缺乏自知之明;
如果不是自已自作聰明,不想讓他擔心,擅自隱瞞真相……
如果不是自已盲目自信,以為能夠獨自處理一切……
臨君,就不會以身犯險,生死不明,蹤跡全無。
“……都是洛薇雅。”
看著神代雪音心死如灰的模樣。
洛薇雅眸中的光芒也漸次熄滅。
她攥著對方的手,無力松開。
人偶小姐搖搖晃晃,向后退了幾步,如同斷線的木偶,軟軟滑倒在地。
“……都是洛薇雅沒用。”
她蜷縮起來,抱住自已的膝蓋,將臉埋進去,
“都是洛薇雅沒能看好親愛的……,
“明明說好了要保護好他的,
“……明明說好再也不會分開的……”
少女啜泣聲壓抑。
即便是想要訓斥神代雪音,她也有氣無力,
“……臭巫女,
“你也,真沒用……
“我們,都好沒用……”
神代雪音沒有力氣,也沒有意愿去反駁。
或者說,她連洛薇雅究竟說了些什么,都未能聽入耳中。
她只是愣愣側坐在坑陷中,金眸空洞望著前方。
仿佛,所有的情緒、感知、乃至活著的實感。
都隨著江臨的消失,而被一同帶走了。
巫女小姐,沒有做出任何辯解。
“兩位師娘……”
云安安是跟著洛薇雅一同趕過來的。
看到眼前兩位令世間震顫的魔女、崩潰自責的景象。
她心中五味雜陳,又是擔心,又是難過。
她小心翼翼湊上前,拉拉洛薇雅的衣袖:“……別、別太擔心,
“師傅他那么厲害,一定不會有事的。”
洛薇雅拍開她的手,木然著:“……別來湊熱鬧。”
話音剛落。
人偶小姐的身軀突然一晃,向后仰倒,居然暈厥了過去。
“師娘!”
云安安連忙上前接住她的身體。
她垂首,擔憂地看向意識模糊的洛薇雅。
云安安聽見。
即便在昏迷中,少女依舊無意識地呢喃著:“……親愛的,
“洛薇雅、
“好沒用……”
……
稍遠處。
林崇山等人,十分識趣地守在一旁。
老頭子仰著頭,愣愣望著身前的巨大冰雕,看著其中形態猙獰的漆黑惡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好恐怖的威壓……
“即使祂已被鎮壓,
“……可僅僅感受到冰雕中殘存的魔力,就讓老夫我、心悸不已。”
身旁,云滄海的臉色同樣凝重:“這就是,傳說級惡鬼嗎?”
“嗯,傳說級。”
林檀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教皇冕下他……”
她頓頓,掃過遠處正在有序撤離的民眾:
“……他就是在這種存在的面前,
“硬生生,救下了下城區所有人的命。”
云滄海沉默不語,嘴唇抿成線。
放棄下城區這一決策,他參與了投票。
……不。
那不能稱之為“投票”。
無論是管理局高層,還是學院董事會。
幾乎沒有人考慮過組織下城區撤離。
從效率、收益的大局出發,那是合理的選擇。
他,是這場屠殺中,沉默的幫兇之一。
而江臨……
這小子,明明手握最高優先級的撤離特權,卻反而轉身,獨自一人,迎向了那尊恐怖的惡鬼?
云滄海一時情緒復雜。
……罷了。
即便重來一次,坐在他這個位置上,做出的抉擇、恐怕依然不會改變。
輕重緩急,利弊權衡。
.....現實,向來如此。
他正躊躇著想說些什么,安排后續事宜。
這時。
云滄海驀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的雷霆魔力,在不遠處迅速升騰。
他轉過頭,皺眉,看向電弧噼啪作響的那人:“雷鳥?你想干什么?”
“去找大哥。”
雷鳥周身,藍紫色的電光愈發熾烈,“……我沒看見大哥的尸體,
“只要沒看見,他就一定還活著,
“頭兒,你放心。”
他周身電弧猛地一爆,
“……我一定會把大哥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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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劇痛。
江臨的意識剛回歸,尚未完全清醒。
四肢百骸,便傳來陣陣絞痛。
像是,和大運王者硬碰硬數百次似的。
“嘶——,”
他倒吸幾口涼氣,睜開眼,
“下次再逞英雄,還是等數值刷上來再說,
“光靠機制,實在太難頂了。”
映入眼簾的,
并非醫院的天花板,也不是熟悉的別墅臥室。
這是一處頗具古韻的房間。
房間陳設雅致,讓他恍惚間,仿佛回到了記憶中的江南古鎮。
木質的雕花窗欞,細致繁復,半挽著青紗帳幔。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清苦的草藥氣,并不難聞,反讓人心神漸寧。
透過半開的窗扉向外望去。
可以看到云霧繚繞,翠色隱隱;也能聽見潺潺水聲。
這里,似乎是一處幽靜澗谷。
“……觸發什么隱藏地圖或機緣了?”
江臨面色古怪,嘀咕一句。
他嘗試撐起身體。
然而,僅僅剛發力,便引發了又一輪劇痛。
他瞬間放棄動作,老老實實落回床榻。
算了,還是先躺著吧。
就在這時。
一道女子嗓音從近處傳來:“你傷得很重,經絡多有損毀,
“還是靜心休養些時日為好。”
江臨聞言,下意識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只見。
床頭不遠處,紫檀木椅旁,正立著一位少女。
雖只能瞥見側臉,但已足以稱得上是驚鴻一瞥:
——她很美。
這種美,
不同于神代雪音玉琢般的清冷麗質;
不同于洛薇雅的人偶精致;
也不同于安格洛斯的光輝圣潔。
她的美,更似一塊蘊藏了山水靈韻的古玉。
溫潤、剔透,帶著古典與疏離。
少女身著一襲淡青色的明制漢服,寬袖輕垂。
烏黑的長發,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幾縷發絲垂落耳側,平添隨性。
她本低著頭,手持一柄玉杵,在藥臼中不疾不徐地搗著藥材。
察覺到江臨的目光,
少女停下動作,將色澤深褐的藥泥傾入一個白瓷小碗中,然后端起,放在江臨床頭矮幾上。
“還有些燙,請等會再喝。”
江臨看看熱氣裊裊的湯藥,又看看氣質出塵的少女。
他愣了一瞬,才啞著嗓子道:“多謝姑娘救治之恩……
“請問,這是哪?”
少女走回木椅坐下,取過一方素凈的帕子,擦擦纖長如玉的手指,方才答道:
“日月峽谷,
“位于月城西北方向,約莫二百里處,
“也在日城廢墟東南,約五十里處。”
坐標給得挺清晰哈……
江臨昏沉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些。
這地方,距離月城,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
以他目前的狀態,趕回去有些麻煩。
但洛薇雅和雪音……以她們的能力,找到這里應該花不了太多時間。
思忖片刻。
江臨再次轉向少女。
他根據對方的氣質,更換了RPG對話風格:
“多謝姑娘搭救,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此番救治之恩,江臨銘記于心,今后定當——
“——不必。”
少女打斷了他套路化的言辭。
她抬起頭,正面看向江臨。
這一刻,江臨才看清她的眼眸:
——那并非單純的黑色或棕色,而是奇異的、流轉著星輝的斑斕色澤。
深邃靜謐,仿佛藏有一條銀河。
“我是南宮辰,表字令瑤。”
說完這句。
她紅唇翕動,似乎還想說些什么。
最終,卻又輕輕合上,將未盡之言咽了回去。
她將臻首靠在支起的手掌上,側臉,望向窗外流云:
“嗯,
“……就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