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穢」的領(lǐng)域,其表現(xiàn)形式,遠(yuǎn)不如「凜冬」那般張揚外放。
后者是席卷天地的風(fēng)雪,令人望之生寒;
而前者,則是無聲的「凈化」。
它不會改變天象,只會讓領(lǐng)域范圍內(nèi)的一切變得異常「潔凈」,潔凈到近乎失真的地步。
若不仔細(xì)觀察,
常人甚至?xí)`以為,這不過是環(huán)境清爽,很難意識到這竟是一位魔女的領(lǐng)域。
但同為魔女,神代雪音自然不會誤判。
她能感知到前方無形堅韌的力場,正是「凈穢」的魔力。
“……倘若只是單純將我隔絕在外,倒也罷了,”
巫女小姐蹙起好看的眉頭,目光轉(zhuǎn)向一旁佇立的雪松,清冷道,
“白天使,你家主人特意留下了這么一段「魔女真空區(qū)」……”
她的視線穿透建筑,投向電影院深處,
“讓我進(jìn)不去,
“卻又恰好能透過感知的縫隙,「看清」里面的情景。”
巫女小姐金眸中寒意漸凝:
“這,是什么意思?
“我是否可以理解為……這是一種挑釁?”
電影院,入口大廳,此時空無一人。
當(dāng)召集來當(dāng)「托」的信徒盡數(shù)離場后,壓力沒有消失,只是轉(zhuǎn)移到了小白身上。
土松犬夾緊尾巴,耳朵耷拉。
修女主人之前的告誡,在它腦海里嗡嗡作響,循環(huán)播放:
:「攔住神代,或者洛薇雅如果來了也一樣。讓她們“看著”,看著我是如何……嗯,與騎士先生相處的。」
:「害怕?不用怕。你只是個擺設(shè),她們破不開我的領(lǐng)域屏障。」
:「對,你的任務(wù),其實是刺激她們。那兩個魯莽的后來者,居然用那種方式,搶先占有了我的騎士先生……」
:「嗯,具體如何,我會設(shè)法引導(dǎo)騎士先生的。如果他不夠主動……算了,這些不需要你考慮。」
:「總之,讓那兩位小魔女好好看著吧。」
.....
修女主人!您的任務(wù),我完成不了了啊!
我一只在凈穢神國,主要負(fù)責(zé)賣萌和當(dāng)傳話筒的土松犬,何德何能承受這等壓力?
小白我,一點也不想步「凍時鬼」的后塵,先變成冰雕狗,再做成冰雕狗玩偶!
土松犬整只狗都不好了。
它從毛發(fā)到爪子,都在抖。
它沖著神代雪音,畢恭畢敬,帶了點狗類的嗚咽腔:
“那、那個,凜冬閣下,我家主人她其實……”
“——她很享受。我知道。”
神代雪音打斷它,緊緊咬住了紅唇;心口,是一陣陣絞緊般的抽痛,
“……因為——”
——因為,她當(dāng)初當(dāng)著洛薇雅的面,強(qiáng)吻臨君時。
心底,涌起的那種情緒:占有、宣示與報復(fù)性快意。
確實……非常、非常強(qiáng)烈。
沒想到,時隔不久。
回旋鏢,就扎回了自已身上。
當(dāng)初,洛薇雅就是這種感覺嗎?
不……似乎不完全一樣。
看那位「凈穢」魔女的架勢,她想做的,恐怕遠(yuǎn)比一個簡單的吻要過分得多。
……別、別去細(xì)想。
巫女小姐垂下頭,又抬起;再次低下,復(fù)又揚起。
少女內(nèi)心,天人交戰(zhàn)。
她……其實有一點不敢去面對臨君。
畢竟,臨君不久前的失蹤,自已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
而最終找回他的,也不是自已。
可是、
可是!
眼睜睜看著自已的夫君,被另一個女人這樣欺負(fù)。
即便、即便再膽怯,再自責(zé),也不可能穩(wěn)得住吧?!
神代雪音深吸一口氣,眸中的猶豫隨之散去。
她驀然轉(zhuǎn)身,周身泛起冰晶,朝著電影院外飄飛而去。
小白見狀,一時驚訝。
這、這就放棄了?
知難而退?
“凜、凜冬閣下!請問您這是要去哪兒?”它忍不住追問。
巫女小姐沒有回頭,聲音隨風(fēng)傳來:
“……去找「提線」。”
小白:“啊?!”
“我會和洛薇雅聯(lián)手,兩個人對付「凈穢」,總比一個人更有把握,
“……你,還是趁早跑吧,白天使。這里很快就會變得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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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格洛斯想干什么?
這種時間,這種地點?!
……這真的合適嗎?
昏暗的放映廳內(nèi),唯有熒幕閃爍著變幻的微光。
四下空曠,除了他們之外再無旁人。
周遭,成排成列的空蕩座椅,在幽暗中陳列。
它們的存在,反而為這密閉空間,增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氛圍。
或許,可以稱之為“禁忌感”?
比起私密的別墅臥室、靜謐的林間小屋。
此情此景所帶來的隱秘張力,截然不同。
江臨感覺,自已的心跳有些失控,不斷在加速。
而圣女小姐,心跳聲比他還要急促。
江臨,都能感受到少女心尖搏動的韻律。
他沒忍住,喉結(jié)滾動:“……安格洛斯,電影院里有監(jiān)控的。”
“我讓信徒們提前處理掉了。”安格洛斯的聲音很近。
“這、影響不好。”
“放心,小騎士。”
少女輕笑,把玩著他的衣角,“從影院經(jīng)理到檢票員,外邊……全都是我的人。”
“....”
哦。
江臨反應(yīng)過來。
原來是資本的大手啊,難怪今天一切都如此反常。
他認(rèn)命似的,向后,靠在椅背上。
江臨閉上眼,好似放棄抵抗,打算任由安格洛斯擺弄。
不過,他剛做出這個動作。
方才,柔弱無骨、盈盈依偎在他身上的少女,卻忽然動了。
她并非貼近,而是起身,向一旁挪開,與他拉開一段距離。
“怎么了?”
江臨疑惑,睜開眼,看向身側(cè)。
只見,安格洛斯換了一個姿勢。
她斜斜坐著,手肘支在扶手上,掌心托著玲瓏的下頜,正靜靜望著他。
熒幕的光影,在少女絕美的側(cè)臉上流動。
她的眼神有些復(fù)雜,好似……幽幽的怨懟?
“騎士先生……”她輕言道。
“嗯?”
“……是不是因為洛薇雅,還有神代雪音,讓你形成了某種「路徑依賴」?”
“……什么意思?”江臨一時沒懂。
安格洛斯沒有解釋。
她抬手,摘下貝雷帽,隨意攏了攏璀璨的金發(fā)。
同時,少女側(cè)頭。
在昏暗光線下,離開發(fā)絲的遮擋,那通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小巧耳廓,也清晰可見。
圣女小姐的情緒明顯低落下去:“我……非常、非常喜歡騎士先生。
“我、我一直在忍耐。”
江臨怔怔,剛想開口說些什么。
卻見,安格洛斯忽然仰起臉。
熒幕的光恰好滑過,照亮她褐色的眼眸。
——那里面,竟然氤氳著層層水霧,波光粼粼。
——哭了?
為什么?
怎么了?
江臨心中一緊,話到嘴邊又哽住。
安格洛斯沒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jī)會,語調(diào)破碎,
“所以……所以我希望!
“希望騎士先生、也能主動一些啊!”
江臨一愣。
“她們……”
安格洛斯沒再能抑制住淚水,
“洛薇雅也好,神代雪音也好……,
“她們對騎士先生,或多或少都是強(qiáng)迫的、是用了各種方式……占有了你的!
“我、我不喜歡這樣!
“如果騎士先生也喜歡我,也像我愛著你一樣愛著我……
“——那你為什么能一直忍耐得住?
“為什么總是、
“……總是在等著我向前邁步,等著我來主動?
“不要……不要這樣!
她搖著頭,
“……我希望我的小騎士,是心甘情愿,
“我希望你真正自愿的第一次……是完完全全、身心都準(zhǔn)備好,交付給我的!
“騎士先生……
“你可以覺得我矯情,覺得我笨拙,
“覺得她們早已得到了你,我卻還想著什么細(xì)水長流、心靈交融,
“可、可是……
“可是我真的、真的一直在期待!
“期待我的騎士先生,也像我愛著你一樣,熱烈地、明確地、主動地愛著我!
“就像這一千五百年里,我每一天都在做的那樣!
“為什么、笨蛋小騎士……
“你會覺得、
“.....我一點都不嫉妒她們呢?”
言至此處,少女香肩已然止不住顫。
安格洛斯忽然偏過頭,抬手,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小巧的鼻尖一蹙一蹙。
很快。
當(dāng)她再度轉(zhuǎn)頭,面對江臨時,已經(jīng)重新將貝雷帽端端正正戴好。
熒幕的光映照著她。
淚痕未干,眼眶微紅。
但少女的臉上已然揚起一個微笑,一如雨后天邊,強(qiáng)行鉆出云層的曦光。
“安格洛斯,我……”江臨心緒翻涌如潮。
“——我很開心。”
安格洛斯搶先開口,帶著微啞,但語調(diào)是輕快的,
“嗯,今天的約會,我真的很開心。”
她抓住江臨的手,垂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指尖,低聲說道:
“……我希望下一次,騎士先生可以更主動一些。”
江臨此刻,心緒洶涌,難以平靜。
……該。
自已活該被這樣質(zhì)問。
活該,被這樣揭開潛意識里的怠惰。
仔細(xì)回想,在與安格洛斯的交往中:
約會是她策劃,獎品是她準(zhǔn)備;行程卻迎合自已的心意,互動也總是隨著自已的喜好……
就連那種事,似乎也默認(rèn)了該由她來推動。
在明知道存在「情敵」的前提下……
這樣單方面承受,缺乏對等回應(yīng)的情誼。
對于一位用心至深、等待了一千五百年的少女來說。
....毫無疑問是殘忍的。
江臨暗嘆一聲。
自已潛意識的行為模式,依舊帶著「玩家」的影子,依舊是個……畜生。
Cy:《底特律:化身為人》。
看著強(qiáng)顏歡笑的圣女小姐,江臨心中酸澀,試著安撫:“安格洛斯……”
不過。
安格洛斯搖搖頭,伸出一根纖指,輕輕點在他的額頭,打斷道:
“沒事的。”
她眨了眨還有些濕潤的睫毛,
“……其實,不給你、也算是在懲罰我不爭氣的笨蛋騎士。”
她不給他更多安慰的機(jī)會,趕忙著,迅速翻過這情緒化的一頁:
“好啦好啦~”
“今天的「約會大作戰(zhàn)」,到此就圓滿結(jié)束!
“現(xiàn)在……
“是時候履行約定了。”
安格洛斯抬起手,指尖撫過江臨的臉頰,深深望入他的眼底:
“為我的臟騎士進(jìn)行「凈化」,幫你理清那些混亂的思緒,找回被掩蓋的記憶……
“我們開始吧。”
圣女小姐,自始至終沒留給江臨安撫的機(jī)會。
她是在賭氣?
還是說,她已經(jīng)自已哄好了自已?
江臨不得而知。
他只感知到。
在少女溫柔的撫觸下,自已的意識被包裹、牽引。
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淀,外界的感知緩緩抽離。
很快。
他便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