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p>
眼下的景象,完全可以用天崩地裂來形容。
在「凈穢」的圣光與「黃昏」的暮色對沖下。
這座由黛璃桉潛意識構建的的粉紅城堡,終于不堪重負,分崩離析。
梁柱轟然斷裂,化作飄散的光點;
地磚被撕開道道裂口,露出其下深不見底的深淵;
而那些小丑掛飾、布偶侍女,更是在魔力風暴中瞬間湮滅,連殘渣都未曾留下。
“呃……!”
位于風暴中心的江臨,最是難受。
他感覺,自已就像拔河比賽中的繩子,被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道,朝著不同的方向撕扯。
....感覺要變成「二等分的江臨」了。
“留下!
“給本皇女留下?。?!
“不準走……
“我不準你走!??!”
身前,少女的嘶吼著,在魔力激蕩下,語調失真。
黛璃桉死死攥著江臨的衣襟,清澈的琥珀眸子,早已被涌出的鮮血染紅。
更可怕的是。
為了對抗「凈穢」,她不僅僅單純調動魔力、
更是在燃燒,作為「黃昏」魔女根基的「法則」本身!
黛璃桉白皙的肌膚上,甚至浮現出瓷器般的裂紋。
說得夸張些。
倘若「黃昏」黛璃桉,真的在此刻殞落。
那么,從此以后,這個世界將永遠失去“黃昏”這一概念,再無暮光。
……何必呢?
何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看著少女近乎自毀的狀態,饒是江臨自身難保,心里也堵得發慌。
這位公主殿下……
為了留住江某,難道真的不惜將自我,湮滅在這個虛假的夢境里嗎?
「.....騎士先生!」
「快,配合我!配合我的牽引!」
「....她的精神世界已經開始崩塌了,再不出來,你的意識體會被這股亂流攪碎的!」
圣女小姐顯然也承受著巨大壓力。
她連一貫平穩的音線都有些維持不住。
說來也是。
盡管「黃昏」黛璃桉,是在以已之短,攻彼之長。
但作為魔力直接沖擊的對象,安格洛斯承受的反噬力也絕對不小。
真是……令人頭疼的局面。
江臨用牙齒咬住下唇,只覺壓力暴大。
如果,讓她們繼續對抗下去,兩位魔女很可能都會遭受重創;
如果,順著安格洛斯的牽引離開,他自已固然能得救……
但是,黛璃桉呢?
僅僅是為了留住他,她就已經不惜燃燒本源。
如果他真的離開,「拋棄」她。
已經陷入偏執的公主殿下,接下來,會做出什么樣的舉動?
……不敢細想。
再者。
依舊是那個問題:江臨沒得過人格分裂,不知道這病的癥狀,到底是怎么回事。
倘若,「黃昏」這個人格,因為魔力透支而陷入永久沉睡,甚至消散。
對于黛璃桉,對于她完整的個體,會造成怎樣的影響?
....也罷。
他不能走。
至少,在穩定住公主殿下之前,他絕對不能離開。
「安格洛斯,」
江臨在意識中呼喊圣女小姐,
「停下吧,不用著急拉我出去?!?/p>
「......欸?」
外界,凈穢魔女聞言一愣,隨即更加焦急,
「別胡來!
「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騎士先生,你要清楚,這里是魔女的精神世界!
「一旦你的意識體在這里崩碎,現實中的你就會腦死亡,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到那個時候……
「就算是我,也沒有把握能救回你!」
哦?
聽起來,后果確實非常糟糕。
但對于江某而言。
越是絕境,操作起來才越有挑戰性?
嗯...
反正,要有自信。
他并未被嚇退,回絕道:「相信我,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p>
「……不行!」
安格洛斯異常堅決,「我絕不會拿你的性命去開玩笑?!?/p>
江臨稍稍沉默,換了一種語氣:
「——聽話,
「等我出來,馬上就吃了你?!?/p>
這最后一句。
好比,一顆投入靜水的炸彈,直直把安格洛斯炸得沒了聲音。
圣女小姐完全沒料到。
在此等危急關頭,江臨竟然會突然說出如此……孟浪的言語。
「可、可以是可以……只要騎士先生想,什么時候都可以……」
她腦中一片混亂,下意識閃過這個念頭,
「但、但現在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
她定了定神,拉回脫韁的思緒。
不過。
正當安格洛斯重新凝神,準備再次牽引江臨的意識時。
她愕然發現。
就在方才,自已短暫失神的剎那……
騎士先生竟然主動配合黛璃桉的力量,切斷了她的鏈接!
……為什么?
僅僅是為了北大陸平民的安危?
誠然。
黛璃桉的失控,確實可能直接崩碎整個北大陸。
但,在她和「凜冬」的聯手下,事態不至于惡化到那種地步才對。
……騎士先生,為什么要拿自已的性命去賭?
為什么寧愿留在里面也不出來?
“深淵的第九皇女,黛璃桉,
“大約一百年前,因不明原因魔女化,
“以一已之力,滅絕妖魔,而后便隱匿于冬夏森林,鮮少現世……”
納文拉城的廢墟之中。
安格洛斯遙望著半空中,黛璃桉被暮色包裹的軀體,若有所思。
一個猜想浮上心頭:
“難道說,
“她也曾和我的騎士先生,
“……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無法壓下。
擔憂江臨安危的焦灼之余。
一縷酸澀情緒,悄然擠入圣女小姐的情緒。
我那不讓人省心的「臟小狗」……
之所以拒絕出來,寧愿置身險地。
難道……
是為了救她?
-----------------
“……呼。”
當「凈穢」的牽引力散去,江臨只覺得渾身一輕。
雖然,身處的精神世界瀕臨崩潰。
但至少,不用再被兩股力量撕扯。
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公主殿下。
褪去部分魔女威儀,加上因情緒激動,而微微炸毛的獸耳和尾巴。
此時的她,看上去真像一只被逼到絕境,驚慌的漂亮小獸。
江臨卻沒有半分欣賞的心思。
“殿下,”
他伸出手,捧起少女沾滿血痕的俏臉,小心拭去她眼角的血跡,
“……好了,沒事了。休息一會兒吧,
“我不走了?!?/p>
話音落地。
黛璃桉明顯僵硬了一下。
她先是慌忙側過頭,用手背胡亂抹去臉上的血痕,小聲嘟囔了一句:
“……別看,
“本公主現在……不好看?!?/p>
然后,她才滿是難以置信道:“……沒、沒騙我吧?”
她不敢相信這份失而復得,又急切地追問了好幾次:
“真的不走了?
“你……選擇了我?
“選擇留在這里?”
“嗯?!?/p>
江臨頷首,同時調動自已體內的魔力,配合著言語,一并引導黛璃桉平息下來,
“我不走,
“「凈穢」魔女已經放棄了,
“現在,這里只有我們。”
得到了這肯定的答復。
少女眸中,駭人的血色終于褪去大半。
欣喜的情緒,瞬間淹沒了她。
她仿佛被抽空了力氣,有些搖搖欲墜,向前倒去,靠進江臨懷里。
“太好了、
“太好了.....
她將臉埋在他胸前,稍有哽咽,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王夫最愛我了……
“真是……
“讓本皇女好生著急了一場……”
她抬起臉,眼角滑落晶瑩的淚珠——這次,是真正的淚水。
“我還以為,
“你真的要被那個女人搶走了……”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期待道,
“……那,我們繼續?
“剛才,還沒給王夫換好衣服呢?”
繼續……?
很抱歉,公主殿下。
恐怕……
繼續不了呢。
江臨心下生愧,但眼底卻是決絕得很。
為了救你……
請原諒,江某得再「背叛」你一次。
江臨等待的。
正是黛璃桉沉浸在喜悅中,心神放松,警惕性降到最低的時候。
“殿下,”
他指了指地上,那兒,是根根枯萎破碎的觸手,
“這些「幫手」好像都壞掉了,
“要不……
“這次,勞煩殿下親自為我換上新衣?”
黛璃桉不疑有他,欣然應允。
她因為對方的主動,而更加開心:“沒問題,王夫先生?!?/p>
她松開了懷抱,轉過身,小跑著,趕到散落一地的布料前。
少女蹲下身,將它們一件件撿起、理順,然后滿懷歡喜,抱在懷里。
“來,我的王夫——”
黛璃桉笑容明媚,抱著厚重的衣料,想為他披上。
可,她剛一轉身。
聲音,便戛然而止。
“……哎?”
她看著江臨的姿態,很是茫然和不解:
“你、你在做什么?”
我在救你,殿下。
趁著,你魔力透支、感知削弱、心神松懈的時機。
江臨站在坍塌的城堡邊緣,看了她一眼,然后,沖她揮了揮手。
隨即。
他毅然向后一仰,任由身體,向著下方的漆黑深淵,墜落而去。
「黃昏」黛璃桉抱著滿懷的衣物,一時忘了動作。
她怔怔地,大腦一片空白,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不是說……
剛剛才說……要留下來的嗎?
為什么?
為什么突然又要離開我?
為什么……
為什么又要欺騙我?!
少女的呼吸,驟然變得無比紊亂。
“回來……”
她音調起初很輕,又漸次地拔高,沙啞道,
“……你給本皇女回來?。?!”
轟——!!!
她體內,剛剛平復的魔力再一次爆發!
黛璃桉顧不上虛弱不堪的精神體,毫不猶豫,化作一道金紅色流光,朝著深淵撲了下去!
“不能去!你不能去那里!”
她嘶喊著,
“……不要自作聰明!
“不要給本皇女自以為是!
“她不是我!
“深淵下面的那個女人……她不是我?。 ?/p>
觸手、小丑、玩偶,如同暴雨,從她身后,從崩碎的城堡各處涌現。
它們鋪天蓋地,砸向深淵,試圖攔截那個下墜的家伙。
“抓住他!
“全都給我去抓住他?。。 ?/p>
深淵之中,狂風呼嘯。
江臨急速下墜。
上方,是緊追不舍的「黃昏」黛璃桉。
若是全盛時期的「黃昏」魔女,恐怕瞬間,江臨就會被捕獲。
但現在……
為了對抗安格洛斯,她消耗了太多力量。
再加上,少女情緒不穩,理智幾近崩潰。
即使,她的舉止看起來聲勢駭人,密密麻麻,卻失了章法,充滿破綻。
“抱歉……”
江臨憑借出色的反應,在空中調整姿態,穿梭于縫隙之間。
耳畔。
少女的嘶喊聲已然帶上了哭腔,語無倫次:
“別去!
“求求你別去那里!”
“不要喚醒她!
“求求你不要喚醒她!!
“一旦她醒了……
“一旦她醒了,我就不存在了!
“我會消失的!
“「黃昏」會消失的!!
“……我不想消失,
“我不想離開你??!
“江臨——?。。?!”
少女凄厲的呼喊,在深淵中回蕩、疊加。
一句一句,都撞在江臨的心上。
江臨聽得沉重,難受至極。
:精神分裂,是這樣的嗎?
一旦主人格蘇醒、恢復正常。
衍生出的副人格,就注定要消散?
……學術上,真是這樣定義的嗎?
江某不知道……
他媽的。
早知道會穿越,當初就該去問問D指導,甚至豆包,查查資料!
一時之間,江臨陷入遲疑之中。
余光里,上方的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拼盡一切,想要抓住他。
老實說……
此情此景,江臨若說自已沒有動搖,那絕對是騙人的。
只是……
如果不喚醒本體,黛璃桉怎么可能自已走出這個扭曲的夢境?
恐怕,她會自我消耗。
直到時間盡頭。
直到魔力與靈魂,一同燃盡。
那,才是真正的死亡。
“……不會消失的。”
江臨努力說服自已,也仿佛,是在給予「黃昏」承諾,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你們終將合而為一,成為完整的「黛璃桉」,
“我保證,公主殿下?!?/p>
他一狠心,閉上眼,不再去看上方凄楚的身影,將注意力集中在深淵。
加速,調整姿態。
終于。
他感覺,自已好似沖破了一層粘稠的「水膜」。
——噗通。
一種奇異的穿透感。
深淵上方的喧囂、崩裂的城堡、如雨落下的玩偶、以及那道金紅色的流光……
剎那間,全都消失了。
這里,很空,很空。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
饒是五感依舊存在,都仿佛被抹去似的。
“...有些冷?!?/p>
江臨落地,眉頭一挑。
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
很怪、很濃的藥味。
....雖然有所猜測,但江臨沒去深究那是什么。
他抬眸,看向這片空間的中央。
在那里。
冰冷的鎖鏈,縱橫交錯,編織成一個囚籠。
囚籠的正中央,一道身著華貴皇族禮服的倩影,正跪坐著。
她有著幽深的紫色長發,但此刻,那發絲黯淡無光,呈現出深灰色,毫無生氣。
她低著頭,雙手被鎖鏈高高吊起,一動不動。
那姿態……
不像一個活人。
更像一具被遺忘,早已死去多年的美麗尸體。
“……公主殿下?”
江臨輕聲自語。
這就是……
黛璃桉被深藏起來的「本我」。
也就是,被她自已親手封印的……記憶。
江臨合眼,吐氣。
他放輕腳步,一步一步,朝著那道倩影走去。
每向前一步,周圍的黑暗,就濃郁一分;五感被剝離的虛無感,就更清晰一分。
但他沒有停下。
直到。
他來到了她的面前。
少女的眸子,也是灰色的。
一種死寂的灰,毫無光澤,說它是兩顆石頭都不過分。
她一眨不眨,就這樣望著地面,沒有任何反應,也沒有任何表情。
她本身,就好像是這片虛無空間的一部分。
“……黛璃桉?”
江臨試探著,喚出她的名字。
在絕對的寂靜中,任何聲音都格外刺耳。
囚籠中的少女,毫無反應。
江臨沉默片刻,再次開口:“……我回來了。”
這一次。
那具身體,其被吊起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但也,僅此而已。
江臨抿抿嘴,繼續說著:“……你瞧,
“我其實……
“并不是個貪生怕死的家伙,對不對?”
——咔啦。
是鎖鏈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響。
終于。
少女緩慢地抬起頭。
她那雙江臨無比熟悉的紫眸,此刻很是陌生。
里面沒有光,沒有影,沒有焦距。
只有一片、深灰色的漩渦。
她的目光落在江臨身上。
良久,良久。
黛璃桉干裂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
從喉間,擠出一個沙啞至極的氣音:
“……滾?!?/p>
吐出這個字后,她重新垂下頭,不再看江臨一眼。
只有一句極輕、極輕的尾音,在死寂中飄散:
“……壞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