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的濕氣還黏在皮膚上沒干透,吉普車就已經駛入了鋼筋水泥的森林。
阿狼坐在后座,整個人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那些高樓大廈像一個個巨大的怪獸,張著黑洞洞的嘴巴,仿佛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空氣里沒有泥土和樹葉的清香,只有刺鼻的汽油味和塵土味。
這種味道讓阿狼感到惡心,他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眉頭緊鎖。
雷霆透過后視鏡看了一眼,心里嘆了口氣。
這孩子,就像一頭被硬生生從荒野里拖進籠子的小狼崽子,滿眼都是警惕和不安。
吉普車拐進了一個老舊的家屬院。
這是市局的家屬樓,典型的筒子樓結構,外墻的紅磚已經有些發黑了,爬滿了歲月的痕跡。
樓道里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的、辦證的、治牛皮癬的,層層疊疊。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油煙味,那是各家各戶正在做晚飯,鍋鏟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到了,下車吧。”
雷霆熄了火,拔出鑰匙。
阿狼沒動,他的手死死抓著車門把手,指節發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朵朵倒是輕車熟路,背著小書包跳下車,還順手拉了阿狼一把。
“下來呀,這就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啦。”
阿狼被拽了個踉蹌,腳踩在水泥地上,那種堅硬的觸感讓他很不舒服。
他不習慣這種硬邦邦的地面,沒有落葉的緩沖,每一步都震得腳后跟發麻。
大黑也跟著擠了下來,它那龐大的身軀一出現,立刻引來了幾個正在樓下下棋的大爺的圍觀。
“喲,雷隊,這大猩猩又長壯實了啊!”
“那是,伙食好著呢!”雷霆笑著打招呼,盡量讓氣氛顯得輕松些。
阿狼警惕地看著這些陌生人,身體微微下蹲,做出了隨時攻擊的姿態。
他的喉嚨里發出極其細微的“呼嚕”聲,那是警告。
雷霆大手一伸,按住了阿狼的肩膀。
那只手很寬厚,很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別緊張,這是鄰居,都是好人。”
阿狼抬頭看了雷霆一眼,眼里的兇光稍微收斂了一點,但肌肉依然緊繃。
上了樓,雷霆掏出鑰匙開門。
防盜門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在阿狼聽來,這就像是捕獸夾合攏的聲音,讓他汗毛倒豎。
門開了。
屋里不大,兩室一廳,裝修很簡單,甚至有點簡陋。
但在阿狼眼里,這里太亮了,太白了。
墻壁刷得雪白,白得刺眼。
地板磚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這種毫無遮擋的環境讓他感到極度的不安。
在叢林里,暴露就意味著死亡。
他本能地想要找個陰暗的角落躲起來。
“進來吧,不用換鞋了,回頭我給你買雙拖鞋。”
雷霆把阿狼推進屋,順手關上了門。
“砰”的一聲。
阿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被關住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瘋狂閃爍。
他迅速掃視四周,尋找逃跑的路線。
窗戶有鐵欄桿(防盜窗),門被鎖死了。
這是一個籠子。
一個堅固的、無法逃脫的籠子。
朵朵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像沒骨頭一樣癱了上去。
“累死寶寶了,還是家里舒服。”
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對阿狼喊道:“喂,木頭狼,過來坐啊,這沙發可軟了,像大黑的肚子一樣。”
阿狼沒理她,他背靠著墻壁,站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
那是防御姿態。
雷霆看著這孩子,心里一陣發酸。
班長啊班長,你這兒子,受了多少罪啊。
“阿狼,那是你的房間。”
雷霆指了指次臥。
“之前是雜物間,我收拾出來了,床單被罩都是新的。”
阿狼慢慢挪過去,探頭看了一眼。
一張單人床,鋪著藍色的格子床單,看起來很蓬松。
他走過去,伸手按了按。
太軟了。
軟得讓他覺得會陷進去,會失去著力點。
如果這時候有敵人偷襲,他根本沒法第一時間彈跳起來。
他搖了搖頭,指著地板。
“我睡這。”
雷霆愣了一下:“地上涼,有床不睡睡地上干嘛?”
“床太軟,不踏實。”
阿狼的聲音很啞,那是長期不說話導致的。
雷霆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著那雙倔強的眼睛,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行,隨你,給你鋪層墊子。”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雷霆覺得自已仿佛在帶一個剛從火星來的外星人。
晚飯前,雷霆帶阿狼去衛生間洗手。
他拿起一把新牙刷,擠上牙膏。
“來,刷牙,想在城市里混,得講衛生。”
阿狼盯著那把牙刷,眼神古怪。
他一把搶過去,沒往嘴里塞,而是拿著牙刷柄,在洗手臺上用力地蹭。
就像是在磨刀。
“不是這么用的!”
雷霆哭笑不得,拿過自已的牙刷做示范。
“看,放嘴里,刷牙齒。”
阿狼皺著眉,試探性地把牙刷塞進嘴里。
牙膏那種薄荷的辛辣味瞬間充滿了口腔。
“呸!”
阿狼直接吐了出來,把牙刷一扔,像看毒藥一樣看著那管牙膏。
“有毒!”
“這不是毒,是薄荷味!清潔牙齒的!”
雷霆感覺自已的血壓有點高。
好不容易搞定了刷牙(其實就是漱了漱口),接下來是更大的挑戰——馬桶。
阿狼站在馬桶前,看著里面清澈的水。
他蹲下來,把頭湊過去,伸出舌頭想舔。
“哎哎哎!祖宗!那不是喝水的!”
雷霆一把薅住他的后脖領子,把他提了起來。
“這是上廁所用的!拉屎撒尿的地方!”
阿狼一臉震驚。
“在水里拉屎?”
“這水這么干凈,為什么不喝?”
“而且……這形狀像個怪物的嘴巴,會咬屁股。”
雷霆扶著額頭,感覺比拆彈還累。
“它不會咬人,你坐上去就行,拉完了一按這個按鈕,水就把臟東西沖走了。”
雷霆演示了一遍沖水。
“嘩啦——”
巨大的水聲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阿狼嚇得往后一跳,直接竄到了洗手臺上,手里還抓著卷紙筒當武器。
他死死盯著那個旋轉的水渦,仿佛里面真的會鉆出一只水怪。
“你看,沖走了,沒怪物。”
雷霆像哄三歲小孩一樣哄著這個能徒手殺狼的小子。
阿狼驚魂未定地跳下來,繞著馬桶走了三圈,最后還是搖搖頭。
“我不坐。”
“我還是去樹底下解決。”
雷霆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已要冷靜,這是親生的(雖然是干兒子)。
“這里是六樓!沒有樹!只能用這個!”
這一晚,雷霆覺得自已老了十歲。
好不容易折騰完,剛準備吃飯。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阿狼瞬間從椅子上彈起來,手里的筷子反握,變成了匕首的姿勢。
“誰?”
他低喝一聲,眼神兇狠。
“別激動,應該是張大媽。”
雷霆走過去開門。
門外果然是隔壁的張大媽,手里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雷隊啊,聽說你帶了個孩子回來?我包了點餃子,給孩子嘗嘗。”
張大媽是個熱心腸,手里還拿著一根搟面杖,估計是剛包完餃子順手拿出來的。
阿狼透過雷霆的胳膊縫,看到了那根搟面杖。
在他眼里,那是一根棍棒。
是武器。
在叢林里,偷獵者有時候會用棍棒打暈獵物。
攻擊信號!
阿狼的大腦瞬間做出了判斷。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雷霆身邊竄了出去。
“別動!”
他低吼一聲,一把抓住了張大媽的手腕,另一只手成爪狀,鎖向張大媽的喉嚨。
“哎喲!我的媽呀!”
張大媽嚇得魂飛魄散,手里的盤子“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餃子滾了一地。
搟面杖也掉了。
“殺人了!殺人了!”
張大媽尖叫起來,聲音穿透了整個樓道。
雷霆嚇了一跳,趕緊轉身抱住阿狼。
“松手!阿狼!松手!這是張奶奶!”
阿狼死死盯著張大媽,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她拿著武器。”
“那是搟面杖!做飯用的!”
雷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阿狼的手掰開。
張大媽癱坐在地上,嚇得臉都白了,渾身哆嗦。
“雷……雷隊……這……這哪來的野孩子啊……太嚇人了……”
這時候,朵朵跑了出來。
她手里拿著那個布娃娃,擋在阿狼面前。
“張奶奶,對不起哦。”
朵朵甜甜地笑著,試圖緩解尷尬。
“我哥哥他是從山里來的,沒見過搟面杖,以為你要打他呢。”
“他不是壞人,他就是……膽子小。”
膽子小?
張大媽看著那個眼神比狼還兇的小子,心說這叫膽子小?這簡直是要吃人啊!
“行了行了,我……我不跟孩子計較……”
張大媽爬起來,連盤子都不要了,逃命似的跑回了自已家,重重地關上了門。
樓道里,只剩下一地碎盤子和還沒涼透的餃子。
雷霆看著這一地狼藉,又看了看依然保持警戒姿態的阿狼。
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這孩子,就像是一把開了刃的刀,放在哪里都會傷人。
要把這把刀收進鞘里,太難了。
“阿狼。”
雷霆蹲下來,直視著他的眼睛。
“這里不是叢林,沒有人想害你。”
“你要學會收起你的爪子。”
阿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退回了屋里。
那一頓晚飯,吃得異常沉悶。
阿狼只吃肉,不吃青菜,而且吃得很快,像是在搶。
吃完飯,他就鉆進了那個鋪了墊子的角落,蜷縮成一團,背對著所有人。
夜深了。
城市的喧囂逐漸平息。
雷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
很安靜。
太安靜了。
就像根本沒有人一樣。
對于一個習慣了叢林生活的人來說,這種安靜反而是一種折磨。
突然,一聲極其輕微的窗戶響動聲傳來。
雷霆猛地睜開眼睛。
他沒有開燈,而是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向下看去。
借著路燈昏黃的光,他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正順著下水管道,像只壁虎一樣往下滑。
動作熟練,輕盈。
是阿狼。
這小子,還是要跑。
雷霆嘆了口氣,抓起外套,披在身上,打開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去追,而是直接下了樓,站在了那根下水管道的底部。
他點了一根煙,靠在墻上,靜靜地等著。
阿狼滑下來的時候,正好落在雷霆面前。
四目相對。
阿狼愣住了。
他沒想到雷霆會在這里等他。
“要去哪?”
雷霆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很平靜。
阿狼抿著嘴,指了指遠處的黑暗。
“回林子。”
“這里不屬于我。”
“這里太吵,太亮,人太多。”
“而且……我不喜歡那個馬桶。”
雷霆笑了,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林子里有什么?”
“有自由。”
“也有偷獵者,有陷阱,有饑餓,有寒冷。”
雷霆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住了阿狼。
“你爸把你托付給我,不是讓你回去當野人的。”
“他是想讓你活得像個人。”
“像個堂堂正正的人。”
阿狼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我就是野人!”
“我不需要你們的憐憫!”
“我也不想給你們惹麻煩!”
今天張大媽的尖叫聲,讓他覺得自已是個異類,是個怪物。
他不屬于這里。
雷霆伸出手,按在阿狼那顆倔強的腦袋上。
這一次,他用力揉了揉,把那頭本來就亂糟糟的頭發揉得更亂了。
“麻煩?”
“老子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你是我兒子,惹了麻煩,老子給你兜著。”
“你想回林子,行。”
“打贏我。”
“打贏我,我就讓你走。”
阿狼抬頭,看著雷霆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他知道,自已打不過。
現在的他,還太弱小。
“打不過?”
雷霆笑了笑,蹲下身,把后背留給阿狼。
“那就上來。”
“回家睡覺。”
“明天還要上學呢。”
阿狼看著那個寬闊的背影。
那是他曾經在夢里無數次渴望過的、父親的背影。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然后,慢慢地,趴了上去。
雷霆背起這個瘦得像把骨頭一樣的孩子,一步一步往樓上走。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阿狼趴在雷霆背上,聞著那股淡淡的煙草味和肥皂味。
那是父親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心里那根緊繃的弦,終于松了一點點。
也許。
這個籠子。
也沒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