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火車站。
那絕對是一個能讓密集恐懼癥患者當場去世的地方。
還沒進站,一股巨大的聲浪就撲面而來。
那是成千上萬人的喧嘩聲,混合著大喇叭里滋滋啦啦的廣播聲。
“前往省城的K119次列車開始檢票了!請旅客們排隊進站!”
廣場上,人山人海。
扛著大麻袋的民工,背著背簍的農民,提著公文包的倒爺,還有抱著孩子的大媽。
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往進站口擠。
汗臭味、劣質香煙味、雞鴨的屎尿味,在空氣中發酵,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阿狼一進廣場,整個人就僵住了。
太多人了。
這比叢林里的螞蟻還要多。
而且這些人都在動,都在喊,都在擠。
對于習慣了安靜和隱蔽的阿狼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感官災難。
他的耳朵里全是噪音,鼻子里全是臭味。
他的心臟開始狂跳,呼吸變得急促。
那種想要攻擊、想要逃離的本能,在他的血液里瘋狂涌動。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
那里藏著他的彈弓。
“別怕。”
一只大手伸過來,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是雷霆。
雷霆一只手提著巨大的行李包,另一只手死死地牽著阿狼。
而朵朵則騎在雷霆的脖子上,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蘆,正好奇地東張西望。
“阿狼,跟著我。”
“別松手。”
雷霆的聲音很穩,通過掌心傳來的溫度,讓阿狼狂躁的內心稍微平靜了一點點。
“嗯。”
阿狼低著頭,盡量不去看那些亂糟糟的人群,死死地盯著雷霆的腳后跟。
好不容易擠上了火車。
車廂里的景象更是壯觀。
過道里站滿了人,行李架上塞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包裹。
甚至連座位底下都躺著人。
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脫鞋摳腳。
那股味道,簡直比毒氣彈還帶勁。
“借過借過!小心開水!”
列車員推著小推車,艱難地在人縫里穿行。
雷霆買的是硬臥票。
比起硬座車廂,這里稍微好一點,但也僅僅是一點點。
還是擠。
雷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行李放好。
他把兩個孩子安排在中鋪。
“你們倆就在這待著,別亂跑。”
“下面人多眼雜,小心拍花子。”
雷霆囑咐了一句,然后坐在了下鋪的邊上。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這是職業病。
這一掃,雷霆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這節車廂里,有點不對勁。
斜對面下鋪,坐著三個男人。
這三個人看起來很普通,穿著夾克衫,像是做小生意的。
但他們的眼神,太飄了。
他們不看窗外的風景,也不跟人聊天。
而是時不時地用余光,瞟向雷霆的腰間。
那里,鼓鼓囊囊的。
那是雷霆的配槍。
雖然雷霆穿了便裝,把槍套藏在了衣服里面。
但對于行家來說,那個形狀和位置,太明顯了。
“難道是……沖著槍來的?”
雷霆心中一凜。
在這個年代,槍支管理雖然嚴格,但在黑市上,一把警用手槍可是天價。
而且,有了槍,就能干大買賣。
雷霆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用外套遮住了腰間。
同時,他在心里暗暗提高了警惕。
而此時。
在上鋪。
朵朵正趴在欄桿上,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下面的一切。
她對這個會動的“大鐵房子”充滿了好奇。
“阿狼哥哥,你看那個人,他的腳好臭哦,把蚊子都熏暈了。”
朵朵指著對面一個脫了鞋的大叔,小聲說道。
阿狼蜷縮在角落里,手里緊緊攥著那把軍刺(藏在袖子里)。
他不喜歡這里。
這里太封閉了。
沒有退路。
如果發生危險,他只能硬拼。
“別說話。”
阿狼突然壓低了聲音,碰了碰朵朵的胳膊。
“怎么了?”
“有殺氣。”
阿狼的鼻子動了動。
他在那股濃烈的腳臭味和泡面味中。
聞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但絕對錯不了的味道。
那是……火藥味。
還有……血腥味。
不是來自對面那三個盯著雷叔的人。
而是來自……更遠的地方。
阿狼把目光投向了車廂的連接處。
那里通往軟臥車廂。
門緊閉著。
門口還站著兩個穿著列車員制服,但身材魁梧、虎口有老繭的男人。
他們在守著什么。
“朵朵。”
阿狼湊到朵朵耳邊。
“把你的蟲子放出去幾只。”
“去那邊看看。”
“這車上……有狼。”
朵朵眼睛一亮。
有狼?
那就是有壞人咯?
太好了!
正愁坐車無聊呢!
朵朵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紙包。
打開。
幾只只有米粒大小的、透明的小飛蟲飛了出來。
這是“聽風蟬”。
它們飛不高,也飛不快。
但它們能鉆進最細小的縫隙。
并且把聽到的聲音,通過特殊的頻率,傳回給母蟲(在朵朵耳朵里)。
“去吧,小寶貝。”
“去看看那邊有什么好玩的。”
幾只小飛蟲,晃晃悠悠地飛向了那扇緊閉的軟臥車門。
一場關于綠皮火車的驚魂之旅。
才剛剛拉開序幕。
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
哐當……哐當……
像是心跳。
也像是……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