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悄然浸透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朝堂之上,關于“路權”的爭論正如火如荼,商人們的算盤與官員們的謀劃交織在一起,空氣中都彌漫著利益的味道。然而,京城的冷,終究是隔著一層紗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繁華暖意。
但若將視線投向三千里外的北境額濟納,那里的冬天,則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風雪是這里唯一的主宰,它們從不講道理,只是沉默而殘暴地席卷著這片貧瘠的土地。
從京城一路向北,即便是最快的軍報也需要狂奔十數日。
而顧青走的這條路,更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從野狼谷向西急行八百里至河套,再由河套折向西北,硬頂著白毛風突進一千二百里,直插額濟納。全程整整兩千里霜雪路。
距離當初揮別陳老侯爺,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二日。
這兩千里路,若是換作普通軍隊,哪怕走上一個月也未必能到,甚至得有一半人凍死在路上。
但這十二日里,顧青硬是帶著這支隊伍創造了奇跡。
仗著從野狼谷帶出來的三萬匹戰馬,全軍維持著一人雙馬、日夜輪換的極致機動性。更重要的是,這是一支全員“養氣境”以上的武者大軍。士兵們不僅能運功抵御足以凍裂金石的嚴寒,在戰馬力竭之時,更能爆發真氣,人推馬拉,硬生生拖著那五百輛讓副將王得水都覺得是“沉重累贅”的重型大車,在雪原上跑出了奔襲的節奏。
北境的風,像刀子。
不是那種比喻意義上的刀子,而是真真切切、能把人臉皮刮下來一層油皮的鈍刀。風里夾雜著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噼啪作響,不用手去摸,你根本感覺不到那是冰,只會覺得是一把把鹽撒在了剛裂開的傷口上。
顧青裹緊了身上的大氅,這還是臨行前陳老侯爺特意讓人送來的,說是當年先帝賞下來的熊皮,不透風。可即便如此,那股子陰冷的寒意還是順著脖領子往里鉆,像條滑膩的蛇,貼著脊梁骨一路向下滑,凍得人骨頭縫都在發酸。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支沉默得有些嚇人的隊伍。一萬五千名大圣朝的精銳騎兵,此刻都像是被這漫天的風雪凍住了嗓子。馬蹄裹著厚厚的棉布,踩在硬得像鐵板一樣的凍土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聽著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再往后,是那輛特制的囚車。
左賢王呼和就蜷縮在里面。這位曾經在大草原上呼風喚雨、甚至敢跟大圣朝叫板的梟雄,現在看起來就像一只被拔了毛又扔進雪地里的老鵪鶉。他身上的錦袍早就臟得看不出顏色,破口處露出的羊毛氈子結成了一塊塊黑硬的疙瘩。
“還有多遠?”顧青的聲音有些沙啞,剛一張嘴,就被灌了一口冷風,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旁邊的向導是個老卒,臉上全是凍瘡,聽見問話,瞇著那雙被雪光刺得流淚的眼睛,伸出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
“回將軍,翻過前面那道‘鬼哭梁’,再走個十來里地,就是額濟納了。”老卒的聲音像是兩塊粗礪的磨刀石在摩擦,“那地界兒是水源地,背風,往年這時候,蒙剌人的冬帳早就扎滿了,隔著老遠就能聞見牛羊糞燒起來的那股子煙火味兒。”
顧青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煙火味兒?
他聳了聳鼻子。空氣里確實有一股味兒,但絕對不是牛羊糞燒起來的那種暖烘烘的味道。這股味兒很怪,帶著一股子腥氣,又混雜著焦糊味,像是過年時誰家把臘肉烤焦了,卻又沒那么香,反而讓人聞了想吐。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顧青勒住了韁繩,那匹棗紅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副將王得水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將軍,咋了?這都快到了,咱們是不是得快點?兄弟們這手腳都快沒知覺了。”
“不對勁。”顧青瞇起眼睛,盯著遠處那道灰蒙蒙的山梁,“太靜了。”
王得水愣了一下,側耳聽了聽。除了風聲,就是馬蹄聲,確實靜。但這大冬天的,除了西北風也沒別的動靜啊?
“額濟納是蒙剌左賢王的王庭所在地,就算大軍出征了,留守的老弱婦孺少說也有幾萬人。”顧青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幾萬人的營地,就算是睡覺,也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連狗叫聲都沒有,這正常嗎?”
王得水臉色一變,那股子因為寒冷而產生的麻木感瞬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針扎般的警覺。他猛地一揮手,低吼道:“全軍止步,兩翼張開!弓弩上弦!斥候,再去探!”
隊伍瞬間騷動起來,但并沒有亂。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對于危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
就在這時,囚車里的呼和突然動了。
他像是聞到了什么,猛地撲到了囚車的欄桿上,那張滿是污垢和胡茬的臉死死地貼著冰冷的鐵條,鼻翼劇烈地扇動著。那一雙渾濁的眼睛里,突然爆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光芒,那是恐懼,是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瀕臨崩潰的瘋狂。
“血……”呼和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喉嚨里吞了一把炭,“是血味兒!好大的血味兒!”
顧青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你是狗鼻子嗎?隔著十里地能聞見血味?”
“你不懂!你不懂!”呼和像是瘋了一樣,雙手死死抓著欄桿,指甲都崩斷了,流出了黑紅的血,“這是族人的血!是我們蒙剌人的血!額濟納……額濟納出事了!”
顧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再猶豫,馬鞭猛地一揮,棗紅馬發出一聲長嘶,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上了那道“鬼哭梁”。
當他勒馬駐足,站在山梁最高處向下俯瞰時,即便是一向心狠手辣、算計人心的顧青,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映入眼簾的,不是一座繁華的王庭,而是一片死寂的焦土。
原本應該扎滿白色穹頂大帳的河谷平原上,此刻只剩下無數黑漆漆的殘垣斷壁。那些象征著財富和地位的牛皮大帳,大多已經被燒成了灰燼,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像是一根根戳向天空的斷指。
沒有炊煙,沒有牛羊,沒有人聲。
只有尸體。
密密麻麻的尸體,鋪滿了整個河谷。
因為極度的嚴寒,這些尸體并沒有腐爛,而是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態,被凍結成了堅硬的雕塑。
顧青驅馬緩緩走下了山梁,馬蹄踩在凍土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河谷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身后的士兵們也都沉默了。他們是見過血的老兵,是剛剛全殲了蒙剌鐵騎的精銳,死人見得多了。
但這種對婦孺老弱的屠殺,依然讓這群鐵打的漢子感到胃里一陣翻騰,那是本能的惡心。沒有人說話,只是那一雙雙握著兵器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一股壓抑的怒火在隊伍中無聲地蔓延。
這不是戰爭。
戰爭雖然殘酷,但至少還有雙方的拼殺,有尸橫遍野的壯烈。
但這……這是一場屠殺。
顧青在一具尸體前停了下來。那是一個老婦人,手里還緊緊攥著半塊干硬的奶酪,她的胸口插著一支黑色的狼牙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似乎想用那并不厚實的脊背護住身下的什么東西。
顧青翻身下馬,用刀鞘輕輕挑開了老婦人的尸體。
下面是一個只有三四歲大的孩子。
孩子的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線,眼睛瞪得大大的,灰藍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大圣朝陰沉的天空。他沒被箭射死,是被快刀割了喉。一刀斃命,干凈利落,連痛苦的表情都沒來得及做出來。
“好狠的手法。”王得水跟了上來,看了一眼那孩子的傷口,聲音有些發顫,“這刀口,是從左往右斜著切進去的,力道極大,直接切斷了喉管和脖頸骨。這不是普通士兵能干出來的,這是殺人的行家。”
顧青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掃過四周。
這樣的尸體,到處都是。
有老人,有孩子,有試圖反抗卻被亂刀分尸的留守殘兵,甚至還有幾條被開膛破肚的牧羊犬。
所有的帳篷都被翻得底朝天,別說金銀財寶,就連一口鐵鍋、一張完好的羊皮都沒剩下。整個額濟納,就像是被一群貪婪的蝗蟲啃噬過一樣,除了死亡和廢墟,什么都沒留下。
“把呼和帶上來。”顧青的聲音冷得像是這河谷里的風。
很快,囚車被推到了河谷中央。
當呼和被人從車里拖出來,扔在那片凍結的血泊中時,這位左賢王并沒有像顧青預想的那樣咆哮或者痛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呆呆地看著前方。
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立著一根巨大的圖騰柱。那原本是左賢王部的榮耀象征,上面雕刻著騰飛的雄鷹。但現在,那只雄鷹的腦袋被人砍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殘破的旗幟。
那旗幟是金色的。
即便被煙熏火燎,即便沾滿了污血,那上面繡著的一只猙獰狼頭,依然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金狼旗。
蒙剌大汗的親衛軍——金狼衛的戰旗。
“不可能……這不可能……”呼和像是丟了魂一樣,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他想往前爬,可是手腳軟得像面條,爬了兩下就栽倒在地上,臉貼著那一層厚厚的黑冰。
那冰,是血凍成的。
“金狼衛……是大汗的金狼衛……”呼和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野心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紅色的血絲,眼角甚至裂開了,流下了兩行血淚,“為什么?為什么啊!!”
他發出一聲凄厲的嚎叫,聲音尖銳得像是狼臨死前的悲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