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龍鳳呈祥那是頂天的大吉兆。
沈家俊見狀，也不含糊，一把拉過還愣在原地的趙振國。
“走！咱們今天不醉不歸！”
一行人浩浩蕩蕩回了沈家院子。
剛進堂屋，熱氣騰騰的菜香就撲面而來。
沈家俊忙著張羅介紹，先把自家老爹推到了李銘跟前。
沈衛(wèi)國哪見過縣里來的這么大的官，兩只手在褲腿上蹭了又蹭，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半天也沒憋出個囫圇話來。
倒是蘇文博顯得從容許多，他雖然也是一身布衣，但那股子書卷氣和在燕京養(yǎng)出來的氣度還在。
他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握住李銘的手，幾句寒暄下來，既不失禮數(shù)，又沒冷了場子，倒讓李銘高看了一眼。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銘抬手看了看表，抓起帽子扣在頭上。
臨出門時，突然從中山裝的內(nèi)兜里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剛才包著兩個孩子的紅襁褓邊上。
沈家俊眼尖，那厚度，少說也是十張大團結(jié)。
一百塊！
“李科長！這可使不得！您能來吃飯就是給我們天大的面子，這錢太重了！”
沈家俊急忙伸手去攔，要把信封塞回去。
李銘臉色一板，一把按住沈家俊的手。
“這是給你的嗎？這是我給侄子侄女的見面禮！”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推辭就是矯情。
一旁的趙振國見狀，也咬咬牙，從兜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大團結(jié)，分別塞進兩個孩子的襁褓里，笑得滿臉褶子。
“既然李科長都發(fā)話了，我也不能小氣，一人十塊，給娃娃買糖吃！”
送走了這兩尊大佛，任桂花捧著那一百二十塊錢，手都在抖。
“老二啊，這……這人情欠大發(fā)了！一百塊啊！”
沈家俊把最后一口酒咽下肚，看著母親那驚慌失措的樣子，笑著寬慰。
“媽，您就把心放肚子里。”
“這石子廠以后是跟交通局聯(lián)合經(jīng)營，咱們出人出地，他們出設(shè)備出路。”
“往后打交道的日子長著呢，這錢不是白給的。”
“咱們只要把廠子紅紅火火辦起來，就是給他最大的面子。”
任桂花聽得似懂非懂，但見兒子說得篤定，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村口的土路上就揚起了一陣黃塵，伴隨著巨大轟鳴聲，驚得村里的狗狂吠不止。
幾輛掛著縣交通局牌子的解放牌卡車，威風(fēng)凜凜地停在了雙駿石子廠的空地上。
隨車來的，除了李銘，還有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滿手油污的中年師傅。
那師傅也不廢話，跳下車，拿著扳手對著那臺顎式破碎機比劃著。
“這玩意兒叫顎破，吃石頭不吐骨頭。”
“這是飛輪，這是動顎板，那是肘板……開機前得先檢查潤滑油，皮帶松緊得合適，進料不能大過這個口……”
師傅語速極快，滿口的專業(yè)術(shù)語，聽得旁邊的趙振國和幾個民兵云里霧里。
沈家俊卻聽得極認真，眼神在那復(fù)雜的機械結(jié)構(gòu)上掃了一圈，腦海里瞬間就構(gòu)建出了運作原理。
這玩意兒比起后世那些精密儀器，簡直就是大玩具。
十分鐘后。
師傅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剛想問問誰來學(xué)第二遍。
沈家俊卻直接走上前，熟練地檢查油位，調(diào)整皮帶張緊度，然后拉動啟動桿。
機器發(fā)出聲音，飛輪開始平穩(wěn)旋轉(zhuǎn)，顎板有節(jié)奏地咬合，聲音沉悶有力，沒有絲毫雜音。
那個技術(shù)師傅下巴差點掉在地上，手里的扳手都忘了收。
“這……你以前摸過這玩意兒？”
李銘也是一臉驚愕，圍著沈家俊轉(zhuǎn)了兩圈。
“沈家俊，你小子神了啊！”
“剛才那師傅講得我都迷糊，你怎么一遍就會了？還能上手操作？”
沈家俊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掛著謙遜笑容。
“李科長，我好歹也是高中畢業(yè)，物理課上學(xué)過這機械原理。”
“這東西萬變不離其宗，我看一遍大概就明白了。主要是腦子好使，記性好。”
李銘嘖嘖稱奇，連連搖頭。
“高中生我也見多了，局里那一幫筆桿子，讓他們修個自行車都費勁，更別提這大家伙。”
“你這那是記性好，簡直是過目不忘的天才！”
“您過獎了，就是瞎琢磨。”沈家俊打著哈哈。
李銘見機器轉(zhuǎn)得歡實，心里的最后一點顧慮也煙消云散。
“行！既然你會了，我也就徹底放心了。”
“縣里還要開個關(guān)于修路的動員會，我得馬上趕回去。”
“這邊就交給你了，這幾臺機器可是咱們縣的寶貝疙瘩，你給我伺候好了！”
沈家俊一個立正，行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保證完成任務(wù)！絕不讓領(lǐng)導(dǎo)失望！”
目送吉普車卷起煙塵遠去，一直不敢吭聲的張大河才湊了上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著那冰冷堅硬的鋼鐵機身。
“乖乖……這鐵疙瘩得多少錢啊？咱們這輩子怕是都買不起這一條腿兒吧？”
“家俊哥，要是咱們廠子以后掙了錢，咱也買兩臺，擺在村口，那多威風(fēng)！”
沈家俊目光深邃地望著遠處連綿的荒山。
“大河，有這個心氣兒就是好樣的！”
“別覺得這玩意兒貴，只要咱們這路一通，石頭一賣，以后咱們換更新的、更大的！”
“說不定明年，咱們就能把它買回來！”
張大河滿臉的不敢置信。
“明年？那可是好幾千塊啊！”
沈家俊笑了笑。
“未來的日子，到處都要搞建設(shè)，修橋鋪路蓋房子，哪一樣離得開石子兒？”
“咱們現(xiàn)在就是站在風(fēng)口上，俗話說得好，站在風(fēng)口上，豬都能起飛！”
“只要咱們肯干，這錢，就會往懷里鉆！”
這番話說的眾人熱血沸騰。
日頭偏西。
沈家俊把正在地里干活的沈家成和沈衛(wèi)國都喊到了廠里。
機器停了。
“哥，爹，這以后就是咱們吃飯的家伙。光我一個人會不行，你們也得學(xué)會怎么擺弄它。”
沈家俊指著那一排機器。
沈家成看著那黑漆漆的進料口，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縮了縮。
“老二……這……這可是公家的東西，金貴著呢。”
“我要是手笨給弄壞了，把咱們?nèi)屹u了也賠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