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芙蓉巷的雨終于停了。
片場的氣氛比三天前鬼爪陳大開殺戒時還要凝重。
江辭飾演的阿杰,坐在巷口那家被砸爛的豆腐攤臺階上。
他沒動,手里捏著那天發叔給他的半截皺巴巴的香煙,沒點,就那么叼著。
巷子深處,傳來細碎的聲響。
鬼爪陳來了。
他依舊是那身黑色長衫,但手里多了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佛珠。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捻著佛珠,一邊踩著地上被雨水泡爛的紙錢走進來。
那雙千層底布鞋,每一步都悄無聲息。
“Action!”
姜聞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遍全場,低沉且沙啞。
巷子里,那些原本在收拾殘局、哭哭啼啼的街坊群演們,
看到陳爺的身影,紛紛驚恐地后退,縮進鋪子里,只敢從門縫里偷看。
鬼爪陳站在巷子中央,環視著滿地狼藉,發出一聲嗤笑。
“還有喘氣的嗎?”
聲音不大,卻透著徹骨寒意。
“鬼爪陳,殺氣太重,容易折壽。”
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從巷口那家不起眼的涼茶鋪里傳了出來。
鏡頭轉動。
龍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唐裝,手里搖著那把破蒲扇,
從掛著“清熱下火”木牌的門簾后走了出來。
他臉上依舊掛著笑,但那笑意,卻不及眼底。
緊接著。
“啪!”
一聲清脆的布料抖動聲,從二樓陽臺傳來。
鳳姨正在收衣服。
她把一件晾干的粵劇戲服猛地一抖,
聲響,竟震得屋檐下積蓄的雨水“嘩啦”一下,齊齊落下。
“這巷子里的血還沒干透,陳爺就急著來染紅?”鳳姨的聲音透著股子鋒利。
一上一下,一夫一妻。
兩個人,就這么擋住了鬼爪陳的去路。
他們是芙蓉巷最后的底牌。
鬼爪陳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在鳳姨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龍伯身上。
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譏諷的笑意更濃了。
“喲,原來是一對苦命鴛鴦?”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紅船戲班的余孽,躲在這兒賣涼茶、當伙夫?怎么,幾十年前的骨氣,都喂了狗了?”
龍伯臉上的笑意不變,手里的蒲扇搖得更慢了。
“骨氣是用來挺直腰桿做人的,不是用來殺人的。”
龍伯說,“陳爺,這兒是芙蓉巷,不是你的屠宰場。回頭吧。”
“廢話真多。”
鬼爪陳的耐心到了極限。
他沒有任何前兆,腳尖在濕滑的青石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鬼魅般前沖。
黑色長衫在空中拉出一道殘影。
目標,龍伯的面門!
那一爪還未到,凌厲的勁風已經刮得龍伯額前的白發亂舞。
龍伯不慌不忙。
他沒有后退,甚至連下盤都沒動一下。
只是手腕一沉,那把看似脆弱的破蒲扇,迎著那只無堅不摧的鬼爪,輕輕一格。
蒲扇的扇面在接觸到鬼爪時,詭異地一軟、一沉,
然后順著陳爺的力道,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弧。
“嗡——”
空氣中發出一聲輕微的震顫。
鬼爪陳那足以抓碎紅木、崩斷鋼刀的一爪,竟然被這輕飄飄的一扇,帶偏了毫厘。
爪風貼著龍伯的耳朵擦了過去,將他身后涼茶鋪的木柱,抓出了五道深痕!
四兩撥千斤!
然而,不等鬼爪陳變招,一道疾風從天而降。
鳳姨從二樓的陽臺上一躍而下。
她在空中舒展身姿,并未借助任何威亞,落地前的一個翻身,行云流水。
雙手交錯,化作鶴嘴之形,直點鬼爪陳頭頂的百會穴!
虎鶴雙形!
鬼爪陳腹背受敵,卻不驚反怒,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他放棄攻擊龍伯,腰身猛地一擰,手臂肌肉墳起,不閃不避,反手一拳向上轟出。
“砰!”
拳與鶴嘴,在半空中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鳳姨借力在空中一個翻騰,穩穩落在三米開外,腳尖落地,悄無聲息。
而鬼爪陳,竟也被這一擊震得腳下青磚一裂,上半身微微晃了晃。
三人,戰作一團。
監視器后,姜聞目光灼灼。
這才是他要的打戲!
龍伯的太極圓轉如意,步法看似緩慢,卻總能在方寸之間避開所有要害,
手中的蒲扇化作了千萬個漩渦,不斷消解著鬼爪陳的殺招。
鳳姨的虎鶴雙形則是剛柔并濟,時而如猛虎下山,大開大合,時而如仙鶴亮翅,靈動飄逸。
她的每一次攻擊,都精準地打在鬼爪陳發力的節點上,逼得他無法將力量完全施展開。
鏡頭猛地切給躲在角落里的江辭。
阿杰。
他躲在殘破的墻垣后面,緊盯著這一切。
看著那個總是笑呵呵給自已多加一塊紅燒肉的龍伯,
正用一把破蒲扇,抵擋著那足以致命的利爪。
那個嘴上罵他瘦猴、卻偷偷給他塞姜撞奶的鳳姨,
正用一雙本該揉面的手,與那老魔頭以命相搏。
他們是在為這條巷子拼命。
也是在為他這個沒用的“細路仔”(小鬼)拼命。
阿杰的手,緊抓著身前的磚石。
他想沖上去。
可他知道,自已沖上去,只是個累贅。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憎恨,啃噬著他的心臟。
場中,戰局突變!
連續的猛攻被化解,鬼爪陳的耐心徹底耗盡。
眼中的紅光愈發強盛,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裝神弄鬼!”
他放棄了所有復雜的招式,全身骨節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脆響,
整個人氣勢再漲三分。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龍伯的要害。
而是那把在他看來礙眼至極的蒲扇!
鬼爪如電,五指張開,
不再是抓,而是插!刺!撕!
龍伯眼神一凝,顯然沒料到對方會突然變得如此不講道理,他想變招,卻已慢了半拍。
“刺啦——!!”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那把陪伴了龍伯幾十年的蒲扇,扇面被撕裂成無數碎片。
緊接著,鬼爪陳五指成鉤,狠狠抓在了那由楠木制成的扇骨上!
“咔嚓!!”
扇骨應聲而碎!
碎裂的木骨尖刺,混雜著陳爺指尖的勁力,
狠狠地刺入了龍伯緊握著扇柄的手掌!
“噗嗤!”
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地,濺落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