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逸文眼底有些欣喜,“今日能在酒樓遇見,實在是巧,所以才邀請夫人一起用膳。”
他心中卻暗道,這并非巧合。
他早就知道豐年玨今日參加院考,也是想著說不定她不會立刻回府,故而特意前來。
沒想到,上天眷顧,果真如此。
“是啊,”蘇見歡笑了笑,眉眼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我送家人去考場,便尋了個地方坐坐,等他出來。”
“原來是豐公子的大日子,”元逸文順勢接話,語氣真誠,“早就聽聞豐公子才名,此番定能一舉高中。”
他確實知道,之前調查蘇見歡資料的時候,她兩個兒子自然資料也全部都呈現在御前。
自然也就知道了豐年玨的才氣不小,他也看過他寫的文章,確實有了一定火候,想來這次鄉試中舉肯定不在話下。
“多謝元公子吉言。”蘇見歡的語氣里帶著為人母的溫潤與坦然,“其實考得如何,我并不強求。他喜歡讀書,能為此盡心盡力,這個過程遠比結果更要緊。”
元逸文看著她說話時柔和的側臉,心中某個角落忽然被輕輕觸動,涌上一陣難言的酸澀。
若是,若是他能早些遇見她,他們的孩子,是否也該有這么大了。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般一閃而過,快得讓他來不及細品其中的苦澀。
他很快斂去心神,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誠懇的模樣,贊嘆道:“夫人心胸開闊,有你這樣的母親,是豐公子的福氣。我相信,你一定會心想事成的。”
他這話意有所指,既是指豐年玨的考試,也是指她往后的生活。
蘇見歡被他鄭重其事的模樣逗笑了,那笑意從唇邊漾開,直達眼底:“元公子真會說話。”
笑過之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從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錦盒,遞了過去:“對了,元公子,上次的禮物我沒想到會如此貴重,但是我都收下了,也不好退還給你。這是我備的一份薄禮,不成敬意,還望你不要嫌棄。”
元逸文的目光落在那個錦盒上,眼中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驚喜。
他沒想到她會特意為自已準備禮物。
“夫人太客氣了,”他嘴上推辭著,目光卻未曾離開那錦盒,“原本就是我給夫人準備的謝禮,現在居然還要夫人破費。”
“你務必收下,否則我這心里可過意不去。”蘇見歡堅持道。
見她如此,元逸文不再推辭,鄭重地伸出雙手接了過來。
他沒有絲毫的遲疑,當著她的面便將錦盒打開了。
盒內靜靜躺著一枚白玉佩,玉質溫潤,樣式古樸大方,上面雕著簡潔的一叢幽篁,幾片竹葉。
元逸文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解下了自已腰間原本佩戴的玉佩,小心翼翼地將蘇見歡送的這枚換了上去。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珍視。
他整理好衣角,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蘇見歡,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萬千星辰碎裂開來,亮得驚人。
“我很喜歡。”
這三個字,他說得清晰而鄭重,讓蘇見歡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熱意從耳根迅速蔓延至整個臉頰。
她有些羞澀地避開他過于炙熱的視線,低聲道:“你喜歡就好。”
她稍稍定了定神,又補充了一句:“我瞧著這塊玉佩的樣式,和你很是相配,便想著,覺得適合你。”
說完這句話,她自已都覺得臉頰滾燙,連忙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試圖借此來掩飾自已此刻的窘迫與心慌。
本來是很坦然的,但是被對面的人用如此炙熱的目光看著,她也有些慌張起來。
這些話讓元逸文的心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蘇見歡放下茶杯,強迫自已鎮定下來,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靜止了。
元逸文的眼神太過專注,專注到讓蘇見歡產生一種錯覺,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小巧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因喝水而顯得格外水潤的唇上。
蘇見見歡只覺得被他注視的地方,都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度。
她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可那雙深邃的眼眸像是有著某種魔力,將她牢牢吸住,動彈不得。
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即便被推開。
店小二麻利地端著托盤進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兩位客官,您的菜來了。”
這聲音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雅間內那份灼人又曖昧的安靜。
蘇見歡如蒙大赦,幾乎是立刻就將目光從元逸文的臉上移開,轉向了門口。
她看著小二將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擺上桌,暗暗松了口氣,方才那份快要將她融化的熱度,總算尋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元逸文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只是那份過于外放的熾熱收斂了些許,變得溫和而專注。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仿佛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值得他細細品味。
“客官慢用。”小二擺好碗筷,躬身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雅間內再次恢復了安靜,但氣氛已然不同。
食物的香氣氤氳開來,沖淡了之前那份緊繃的張力。
蘇見歡端著茶杯的手已經不再發顫。
她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將心頭那份紛亂壓了下去,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之前盤算的那些事情。
她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讓自已重新掌握主動權的話題。
蘇見歡抬起眼,目光清明了許多。
她歪了下頭,帶著幾分像是閑聊的探尋,看向元逸文,“元公子這個年歲,想必孩子也不小了吧?”
這個問題問出口,她便看到元逸文端著茶杯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收緊。
那只是短短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仿佛剛才的停頓從未發生過。
他放下茶杯,聲音聽不出什么波瀾,卻帶著一種坦然。
“是,有四個孩子。”他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最大的已經十五,最小的才剛滿四歲。”
他說完,頓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卻又很快被溫和所取代,“發妻前幾年身子一直不好,三年前去了。所以,至今沒有再娶。”
這番話坦誠得讓蘇見歡有些意外。
她喪夫,他喪妻。
這個認知,像一劑溫和的良藥,瞬間撫平了她心底最后那點因他過分熱情而升起的警惕和不安。
原來,他們竟是同路人。
蘇見歡的心莫名地松快下來,甚至對他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親近感。
“原來如此。”她輕聲說,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柔和,“元公子辛苦了。”
四個孩子,獨自撫養,想必也是不易。
此刻,蘇見歡完全不知道她誤會了,以為元逸文和她一樣,把孩子拉扯大。
想她為什么想要找個面首好好享受,還不是把兩個孩子拉扯大,已經耗費了她許多心血。
再來一次,可能她都不一定有那樣的勇氣。
元逸文笑了笑,那笑意真切了許多,“都習慣了。”
蘇見歡點了點頭,覺得這才是他這個年齡的男人該有的模樣,有家有業,有身為父親的擔當與無奈。
只是,面首的事情……
這個念頭再次冒出來時,蘇見歡卻猶豫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眉眼俊朗,舉止得體,談吐不俗,若只是單純做個朋友,自是再好不過。
可若是要發展成她所想的那種關系,似乎又多了太多阻礙。
四個孩子,這便是四個沉甸甸的牽掛。
她不可能說讓男人當個不能見人的面首,把孩子都拋棄。
她自已也沒有那么狠的心,畢竟,這個世上,牽掛的事情多了,并不是只有男歡女愛的是最主要的。
她當初設想的,是一個無牽無掛,能夠干干凈凈,只屬于她一個人的存在。
畢竟她還是很挑的,而且又很怕麻煩。
顯然,眼前的元逸文,并不合格。
理智如潮水般涌回腦海,將方才那些因他而起的心跳與燥熱,一點點沖刷冷卻。
蘇見歡垂下眼簾,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青筍放進碗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靜,“菜要涼了,元公子請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