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丫鬟端著水盆走了進來,是伯爵府派來伺候她的石榴。
“姑娘。”石榴放下水盆,低眉順眼。
譚月停下腳步,冷眼打量著她。
這個石榴,是伯爵府的人,她一直防備著,什么貼身的東西都不讓她碰。
可連著觀察了幾天,這丫鬟除了干活,就是發呆,老實本分得像個悶葫蘆,這才讓她稍稍放下了些戒心。
石榴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打量,只是小聲開口:“姑娘,您來京城幾日,還未曾出去逛過。二爺既然有事,您自已出去散散心也好。”
譚月心頭一動,面上卻不顯,只淡淡問道:“去哪里?”
“奴婢聽以前的姐妹說,離這里不遠有座玉園,是京中一處有名的園林。”石榴立刻回道,“聽說那里的景致,是仿著江南園林建的,京中的貴公子和貴女們,都喜歡去那里消遣。”
貴公子,貴女。
這幾個字眼,像鉤子一樣,瞬間勾住了譚月的心。
她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豐年玨一個人身上。
她再次看向石榴,目光里帶上了一絲審視和贊許。
這個丫鬟,看著笨,倒還有些用處。
譚月走到鏡前,理了理自已的鬢發,做出矜持的模樣。
“既然你都這么說了,”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柔婉,“那便去看看吧。”
豐年玨心頭掛著大哥找他的事,腳下生風,急著趕回伯爵府。
所以并不知道,在他離開之后,譚月也跟著出了門。
在他眼中,譚月是個可憐人,善良,又帶著幾分怯懦,可是有時候又很勇敢。
他覺得女子活的不易,譚月已經很堅強了,是個好姑娘。
馬車在振武伯爵府門前停穩,他剛一腳踏進府門,管家便迎了上來,臉上帶著笑意:“二爺,您回來了,夫人回來了!”
豐年玨一怔,隨即大喜過望:“母親回來了?在何處?”
“正在依翠園歇著呢。”
他腳步一轉,連衣袍上的褶皺都來不及撫平,便匆匆往依翠園趕去。
一踏進依翠園的門檻,一股熟悉的果香氣味便縈繞鼻尖。
蘇見歡正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中端著茶盞,和身邊的丫鬟說話。
“母親。”豐年玨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
蘇見歡停下說話,目光落在他身上,臉上露出笑容,仿佛胭脂鋪里的偶遇不曾發生過。
“老二,你回來了。”她打量著豐年玨,許久沒見,倒是沒怎么瘦,“游學數月,可有長進?”
“回母親,孩兒讀萬卷書,亦行萬里路,自覺受益匪淺。”豐年玨站直身子,恭聲回話。
蘇見歡微微頷首,又問:“春闈在即,準備得如何了?”
“孩兒日夜不敢懈怠,定不負母親期望。”
一番問話,皆是尋常母子間的寒暄。
豐年玨心中安定,正想著該如何開口提譚月的事,蘇見歡卻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茶盞磕在小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我聽你大哥說,你這次游學回來,還帶了個姑娘?”
來了。
豐年玨心中一跳,面上卻立刻現出幾分少年人的熱忱。
“是,母親,孩兒正要與您說。那姑娘姓譚,單名一個月字。”
他將他與譚月的相識,仔細說了一遍,在他口中,那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英雄救美。
“……當時在江寧府,孩兒見幾個地痞當街欺辱她,便上前制止。誰知那地痞頭子陰險,竟朝孩兒臉上撒了一把石灰粉。”
豐年玨說到此處,仍心有余悸,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我當時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見了,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嘯。本以為要遭了毒手,卻不想譚姑娘并未獨自逃走,竟不知從何處尋了根木棍,折返回來,拼死將那幾個地痞趕走了。若不是她,孩兒怕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話中的兇險已不言而喻。
蘇見歡靜靜聽著,臉上在聽到豐年玨遇到危險的時候,適時的露出驚訝。
只在他說完后,這才開口:“你小的時候,娘就告訴過你,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想要幫忙是好事,但是也要掂量下自已的能力。”
“若是那譚姑娘沒有折返,你為了救人深陷險地,有沒有想過遠在家中的母親和大哥?”
豐年玨臉上出現羞愧的神色,“是,母親教訓的是,孩兒確實有些沖動。”
看到豐年玨確實有悔過的意思,蘇見歡的臉色這才緩了緩:“那你預備如何安置她?無媒無聘,將一個姑娘家從江寧帶回京城,總要有個交代。她的家人,可曾同意?”
這話問得直接,也問到了根本上。
豐年玨臉上的熱忱褪去,換上了一抹凝重與憐惜:“母親,譚姑娘……她身世可憐。”
他將譚月的說辭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譚姑娘家中父母早亡,只有一個長兄。誰知她那兄長染上了賭癮,輸光了家產不算,竟還要將她賣給一個年過半百的富商做填房小妾。”
豐年玨的聲調里帶上了怒氣,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熱忱:“她若不逃,便是一生盡毀。孩兒遇見她時,她已走投無路。我實在不忍看她落入火坑,這才自作主張,將她帶回了京城。”
說完,他有些忐忑地看著蘇見歡,等著她的評判。
堂內一時寂靜無聲。
蘇見歡沒有說話,只是又端起了那杯茶,用杯蓋一下一下,緩慢地撇著浮沫。
那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讓豐年玨格外的緊張。
“那你是何意?是想娶了她?”蘇見歡也沒多繞圈子,而是直接開口。
豐年玨一驚,忍不住后退幾步,一張臉漲得通紅,“不……不……”
“母親,我……我就想幫幫譚姑娘,不是想要娶她。”
雖然豐年玨現在并不懂什么情愛,但是也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說到親事,總是忍不住害羞。
蘇見歡看了秋杏一眼,秋杏會意的上前,請豐年玨坐下,“二爺,您先坐,喝杯茶,這事情奴婢覺得還是需要說明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