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那邊,這兩日孕吐的反應緩和了許多。”張嬤嬤低聲回話。
“哦?”蘇見歡抬眼。
“是,廚房里新來了個江南的廚娘,做的小菜清淡爽口,大夫人總算能用下一些了。”
蘇見歡聞言,指尖在棋子上停住,略一思忖,便道:“既然合陸氏的胃口,那便是個得用的。你把人直接撥到她院里,往后專門伺候她飲食就是。”
“是,奴婢這就去安排。”張嬤嬤躬身應下。
入夜,府里擺了家宴,算是這么多天來的第一次家宴。
之前蘇見歡一直不耐煩一大家子一起吃飯,都是各吃各的,偶爾在一起用膳。
暮色四合,暖閣里燈火通明,圍坐一席,連著好些天閉門苦讀的豐年玨也難得露了面。
因是家宴,便不分男女席,一張紫檀木圓桌,氣氛瞧著倒也和樂融融。
譚月幾乎是挨著豐年玨坐下的,身子不自覺地朝他那邊傾著。
而徐靈娟則安安靜靜地坐在了陸氏身側,看上去很是乖巧。
從坐下,譚月的話就沒停過,說的都是她在江寧府時,與豐年玨的舊事。
“豐大哥,你還記不記得,咱們有次在河邊釣魚,你那魚竿叫一條大魚給拖走了,還是我跳下水給你撈上來的!”她聲音清亮,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話音落下時,還不忘朝徐靈娟的方向瞥去一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徐靈娟自然察覺到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面上卻依舊是淡淡的笑意。
她只安靜地聽著,直到譚月說得口干,端起茶盞喝水時,才溫聲開口,仿佛是隨口一提:“二表哥近來只顧著溫書,怕是錯過了不少趣事。”
豐年玨正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譚月說的糗事他實在不愿意再提,聞言便看向她。
“前些日,我去了一趟閑雅集。”徐靈娟柔聲說,“那地方二表哥想必是知道的,是京中騷人墨客最愛流連之所,墻上又添了不少新墨,其中幾首當真令人拍案叫絕。”
豐年玨果然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哦?竟有此事?不知徐表妹可還記得一二?”
譚月端著茶盞的手,僵在了半空。
閑雅集?詩詞?這些東西對她而言,比天書還要陌生。
她自小為生計奔波,連字都認不全,此刻只能愣愣地聽著,一個字也插不進去。
“記得一首寫秋江的,”徐靈娟淺淺一笑,緩緩吟道,“‘秋聲一夜入關來,獨上高樓望月白。萬里江天無過雁,孤舟一葉有漁開。’”
“好!好一個‘孤舟一葉有漁開’!”豐年玨撫掌贊嘆,“意境開闊,頗有風骨!”
徐靈娟見他興致盎然,便趁勢說道:“我那日恰好在集上購得一本最新刊印的詩集,里面收錄了不少佳作。若是二表哥感興趣,回頭我叫人給您送過去。”
“那可真是太好了!”豐年玨面露喜色,“有勞表妹了。”
一旁的譚月將茶盞放下,臉色已是十分難看。
她怒視著徐靈娟,只覺這人很是可惡,肯定是故意說些她不懂的話。
別以為她不知道,這小賤蹄子看豐年玨的眼神可不清白。
哼!想跟她搶男人!等著吧!
而陸氏,自始至終都未參與其中。
她只慢條斯理地端著一盞紅棗茶,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安然地做個局外人。
席間氣氛正有些微妙,門口人影一晃,蘇見歡攜著豐付瑜到了。
豐付瑜在兵部耽擱了些時候,下值晚了,剛走到院外便遇見了正要過來的母親,母子二人便一道來了。
他一進屋,目光便先落在了陸氏身上,徑直走到她身邊坐下,旁若無人地低聲問道:“今日身子如何?孩子可有鬧你?”
陸氏聞言,面上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登時化開,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暖意。
她輕輕搖頭:“已經好多了,沒再吐了。”
說著,她轉向蘇見歡,福了福身子:“多謝母親惦記,還特意為兒媳撥了廚娘來。”
蘇見歡在主位落座,對她溫和一笑:“你如今是雙身子,自然金貴。想要什么,只管同張嬤嬤說,萬事以你舒坦為要。”
“是,兒媳謝過母親。”陸氏柔順應下。
待蘇見歡坐定,下人立刻添上新的碗筷,又將幾道熱菜端了上來。
蘇見歡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掃過徐靈娟與譚月:“兩位姑娘到來,往后就把伯爵府當自已家,不必拘束。”
徐靈娟聞言,立刻起身,盈盈一拜,手中端著酒杯,聲音柔婉:“娟兒能來伯爵府,是我的福氣。能陪在表姨母身邊,心里更是歡喜得緊。”
譚月見她這般乖覺討巧,心里暗啐一口,也連忙學著她的樣子站起來,舉起杯子,聲音卻比她響亮多了。
“老夫人,您可真是我見過最年輕的夫人!”她一張口,便是帶著直白熱絡,“我頭回見您,還當是天上哪路仙女下了凡塵,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這番話一出,滿座皆靜。
徐靈娟忍不住看了譚月一眼,這個女人可真是,沒臉沒皮。
而譚月自已,卻渾然不覺,只覺得自已這番話,定然比徐靈娟那文縐縐的酸話要動聽百倍。
蘇見歡聽了這話,微微一笑,“譚姑娘謬贊了,我都這把年紀了,和你們這些小姑娘相比總覺得歲月不饒人。”
她飲下杯中的酒,讓兩人坐下,“隨意用些,也是想讓你們相認一下,日后也好有個伴。”
譚月那番話雖直白,卻也陰差陽錯地將那微妙的僵局攪了個稀爛,余下的晚宴時光,竟也因著她與徐靈娟一唱一和的刻意奉承,添了幾分熱鬧。
飯畢,眾人起身告辭。
徐靈娟蓮步輕移,趁著旁人不備,悄然走到豐年玨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吐氣如蘭:“二表哥,可否移步去我院中一趟?我想將那本《閑雅集》的詩文手稿拿與你瞧瞧。”
譚月一雙眼睛早就黏在了二人身上,見狀立刻扭著腰擠了過來,恰好聽見這話。
她想也不想,便揚聲道:“哎呀,正好!我跟徐姑娘的院子挨得近,豐大哥,我也要一道回去!”
豐年玨原本是想推辭的。
畢竟時辰已晚,孤身去一個姑娘家的院子,傳出去于禮不合。
可譚月這么一嚷,倒讓他不好再拒絕,反成了送兩位姑娘回院子,便也只能頷首應下:“天色不早,我送你們回去。”
那邊,豐付瑜早已小心翼翼地扶著陸氏起身,旁若無人地替她攏好披風,夫妻二人相攜而去,半點眼神都未分給這邊的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