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萬物俱寂。
豐付瑜一行人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登上了鄭大的漁船。
一夜過去,鄭大仿佛換了個人。
雖然依舊佝僂著背,但是雙眼中卻有了光,像是找到了可以支撐的點。
眼神專注而銳利,握著船槳的手,青筋畢露。
小小的漁船駛離海岸,朝著之前鄭大說的海域而去。
豐付瑜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昨天他們商議政策到很晚,加上今天一早就要出海,所有人都是湊合了一夜,睡得自然不是很安穩(wěn)。
他昨晚則是想了一夜幾乎沒睡,滿腦子才能把所有的水匪都解決掉。
“霍大人,你看這老丈,像不像咱們軍中的老斥候?”其中一名侍衛(wèi)壓低聲音,跟霍子明開著玩笑。
霍子明正襟危坐,看著前方變幻莫測的海面,神情嚴肅:“收起你們的玩笑心思。從現(xiàn)在起,我們每個人的命,都系在這位老丈身上。”
豐付瑜看了霍子明一眼,將目光放到了看上去深不可測的海面。
隨著漁船深入,海水的顏色由碧綠轉為深藍,海風也變得愈發(fā)猛烈。
船身開始劇烈地搖晃,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打在船舷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幾個護衛(wèi)臉色發(fā)白,緊緊抓住船沿,顯然是有些暈船了。
豐付瑜雖是北方人,水性一般,但身體底子好,倒是還能撐住。
他看著鄭大,心里不禁佩服。
雖然鄭大看上去是一個老人家,但是他的身形在風浪中穩(wěn)如磐石,每一次劃槳,每一次掌舵,都精準得恰到好處,總能巧妙地避開最洶涌的浪頭。
可遠遠比他們這些人看上去要更靠譜一些。
“坐穩(wěn)了!”鄭大忽然喝了一聲,聲音嘶啞。
話音剛落,一股巨大的暗流猛地撞上船底!漁船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不受控制地朝一側甩去!
“該死的!”豐付瑜罵了一聲,整個人差點被甩出船外,幸好被身邊的護衛(wèi)一把拉住。
船艙里的東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所有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只有鄭大,他死死地咬著牙,胳膊上的肌肉墳起,用盡全身的力氣與那股暗流對抗。
船舵在他手中發(fā)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所有人的神色都變得緊張起來,死死抓住船身。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猛地一震,終于從那股該死的暗流中掙脫了出來。
海面恢復了之前的顛簸,但相比剛才那要命的拉扯,已經(jīng)算是風平浪靜了。
眾人大口喘著氣,臉上滿是后怕。
“這片海,吃人。”鄭大看著前方,緩緩吐出四個字。
豐付瑜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心里對這片海域的兇險,有了全新的認識。
難怪官府的水師都不愿靠近,這種鬼地方,大船進來就是個活靶子。
“老丈,你這手藝,要是在軍里,當個斥候頭子都屈才了!”豐付瑜是真心佩服。
鄭大沒回頭,只是冷冷地說:“在這海上,手藝不好,早就喂了王八了。”
又往前行了一個多時辰,前方海平面上出現(xiàn)了一片猙獰的黑色。
那是一片由無數(shù)黑色礁石組成的“森林”,高的有幾丈,矮的則藏在水面之下,隨著波浪若隱若現(xiàn),像一頭頭潛伏的巨獸,只等著獵物上門。
“要進去了。”鄭大的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緊張。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霍子明下令道。
漁船小心翼翼地駛入黑礁林。光線立刻暗了下來,高大的礁石遮蔽了陽光,四處都是陰影。
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音在四周回響,顯得格外陰森。
“所有人都抓穩(wěn)了!”鄭大忽然大吼。
就在船身剛剛偏離原航線的瞬間,一塊黑色的礁石尖端,擦著船舷劃了過去。
那尖銳的礁石距離船身,不過一指之隔。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豐付瑜覺得這要是心臟不好,可能現(xiàn)在就要被嚇個半死:“這里太危險了,這要是晚上來,船底都得被刮成漁網(wǎng)!”
霍子明神色凝重:“正是因為如此,這里才是絕佳的藏身之處。官府的大船,根本開不進來。”
接下來的路,更是步步驚心。
鄭大就像一個經(jīng)驗豐富到極點的將軍,在狹窄而兇險的水道中指揮著這艘小船。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簡短而急促,不容絲毫遲疑。
有好幾次,他們都感覺船要撞上了,可最后總能化險為夷。
一個時辰后,當漁船終于穿過那片該死的黑礁林時,所有人都累得虛脫了。
護衛(wèi)們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fā)白。
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平靜得有些詭異的內(nèi)灣出現(xiàn)在眼前,內(nèi)灣的盡頭,是一座光禿禿的礁石荒島。
島上怪石嶙峋,只有一些扭曲的灌木頑強地生長在石縫里。
“到了。”鄭大指著那座島,“我懷疑,他們就在里面。”
這地方看著毫無生氣,但那片平靜的內(nèi)灣,確實是天然的避風港。
霍子明觀察了片刻,做出決斷:“鄭大爺,你把船開到那邊那片礁石后面躲起來。天黑之前,絕對不要露頭。”
他頓了頓,看著鄭大:“如果天黑我們還沒回來,你就自已先走,回岸上找官府報信。”
“我不走!”鄭大立刻拒絕,渾濁的眼睛里滿是固執(zhí),“我等你們!我要親眼看著那匪首的腦袋!”
豐付瑜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丈,你聽我說。我們進去是摸情況,不是去拼命。你得留著船,給我們留條后路。萬一我們折在里面,你還得回去叫人來給我們收尸不是?”
“放心,”豐付瑜咧嘴一笑,那張還年輕的臉上此刻都是銳氣,“答應你的事,我爬也會爬出來辦到。”
鄭大看了看豐付瑜,又看了看霍子明,終于還是點了點頭,默默地將船劃向遠處的礁石群。
“我們走。”霍子明一揮手。
豐付瑜、霍子明,加上四個身手最好的護衛(wèi),悄悄跳下船,趟著齊腰深的海水,朝著荒島摸了過去。
一踏上島嶼,一股惡臭便撲鼻而來。
那是魚的腥臭、劣質(zhì)酒的酸臭、還有人的排泄物混雜在一起的難聞氣味,熏得人直犯惡心。
“真他娘的不是人待的地方。”其中一個侍衛(wèi)皺著鼻子罵了一句。
也不知道這島上的人是怎么能忍受這種味道的。
六人彎著腰,借助巖石和灌木的掩護,順著一條被人踩出來的模糊小路,向島嶼深處潛行。
越往里走,那股惡臭越是濃烈。
沒多久,他們就聽到了前方傳來嘈雜的人聲。
霍子明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停下,緊貼著一塊巨石蹲伏下來。
豐付瑜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朝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眼前的一幕,讓他眼神一冷。
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搭建著十幾個簡陋的窩棚。
幾十個光著膀子、滿身刺青的大漢,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有的在賭錢,輸了的破口大罵;有的在大口喝酒,醉醺醺地叫嚷;還有的則在保養(yǎng)兵器,刀刃在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
空地中央,還立著一個粗糙的哨塔,上面站著個放哨的海匪,卻正靠著柱子打瞌睡。
豐付瑜迅速掃視了一圈,壓低聲音對霍子明說:“大概有四五十人。左邊那個哨塔是個瞎子,只看海面。右邊那幾個賭錢的,喝得路都走不穩(wěn)。看起來都是一群烏合之眾。”
霍子明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中間那個最大的窩棚上。
那個窩棚明顯比其他的要好上不少,門口還掛著一張破爛的獸皮當門簾。
就在這時,那獸皮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光頭壯漢,拎著一個酒壇子,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坎肩,露出古銅色的胸膛,上面紋著一個猙獰的惡鬼頭顱。
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劈到嘴角的刀疤,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兇惡無比。
他一出現(xiàn),原本嘈雜的空地上瞬間安靜了不少。
那些水匪看他的眼神,都帶著畏懼。
“媽的,一個個都死人臉?喝!今天都給老子敞開了喝!”光頭壯漢吼了一嗓子,將手里的酒壇子扔給離他最近的一個海匪。
“多謝大當家!”那海匪連忙接住,滿臉諂媚。
大當家?
豐付瑜和霍子明的眼神同時一凝。
這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應該就是匪首了。
光頭壯漢似乎心情不太好,他一腳踹翻旁邊一個空酒壇,罵罵咧咧道:“姓趙的那個老東西,說好的貨這兩天就到,怎么他娘的還沒動靜!再不來,老子們都要餓死了!”
一個尖嘴猴腮的水匪湊上前:“大當家,要不……我們今晚再出去干一票?”
“干個屁!”光頭壯漢一巴掌扇在那海匪臉上,“風頭正緊!前幾天剛做了一個商船的生意,官府的船跟蒼蠅一樣在外面轉悠。都給老子安分幾天!”
商船的生意?
豐付瑜和霍子明對視一眼,他們這幾天一直在海面上轉悠,倒是沒接到這方面的情況。
不過不妨礙兩人眼中都充滿了對水匪的厭惡和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