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終于恢復了安靜。
風竹長長地舒了口氣,只覺得后背都濕透了。
他崇拜地看著自家二爺,覺得二爺剛才那番連蒙帶唬的樣子,簡直帥呆了。
屋里,氣氛卻有些尷尬。
薛靈的母親看著豐年玨,又是感激,又是擔憂。
薛龍躺在床上,復雜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
“多謝公子出手相助?!毖`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她的語氣比之前在街上時客氣了些,但依舊帶著疏離。
“舉手之勞。”豐年玨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床上的薛龍,“老丈的病,似乎不輕?!?/p>
薛龍嘆了口氣,朝他拱了拱手:“讓公子見笑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今日之恩,薛某記下了。”
“在下豐年玨?!必S年玨也回了一禮,“只是路過,見不得有人恃強凌弱罷了?!?/p>
豐年玨……薛龍在腦中搜索著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江州地面上,沒聽說有這號人物。
“公子,你快走吧!”薛靈的母親忽然焦急地說道,“你得罪了薛豹,就是得罪了薛虎!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娘!”薛靈打斷了她的話。
豐年玨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夫人不必擔心,我自有應對之法。”
他看向薛靈,眼神真誠:“薛姑娘,我們又見面了??磥砦覀兒苡芯壏?。”
薛靈看著他,眼神復雜。
這個男人,上午她幫忙抓了小偷,下午他又幫她解了圍。
可他出現得太巧了,目的又不明,讓她不得不防。
屋內的空氣有些凝滯。
薛靈緊盯著豐年玨,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你到底是誰?為何要插手我家的事?”她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質問。
豐年玨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對方不會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
他溫和地笑了笑,沒有絲毫的窘迫:“我叫豐玨,一介游學書生。實在看不慣薛豹那等貨色,仗勢欺人。”
“游學書生?”薛靈嗤笑一聲,顯然不信?!澳銊偛耪務摰乃幚?,可不是尋常書生能懂的。”
她掃了一眼床上的父親,語氣變得更冷,“你看出我爹的傷,是舊傷復發?”
豐年玨走到床邊,目光落在薛龍身上。他看著薛龍干瘦的身體,眼神專注:“薛老丈的舊傷,看著像是內腑受了重擊,傷筋動骨?!?/p>
他頓了頓,接著道:“這種傷勢,尋常郎中只知道敷藥,卻不知需以靜制動,久養為佳。稍有勞累,便是牽動舊疾,非外力所致?!?/p>
薛龍原本閉著眼睛裝病,聽到豐年玨這話,猛地睜開了眼。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精光。
“公子懂醫?”薛龍的聲音沙啞,卻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女兒,眼神里帶著探究。
薛靈警惕地看著豐年玨,她父親的傷,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內情。
外人如何能輕易看穿?
豐年玨收回視線,對薛龍拱手:“略知皮毛,不敢稱懂。只是看老丈氣色,確實需要靜養。若是再與人爭執,恐怕真是性命堪憂?!?/p>
他這話看似好意提醒,實則暗含深意。
老丈,你這戲演得不錯,但別太過火了。
薛靈眉頭緊鎖,她父親的身體狀況,只有她和母親知道,并無外人插手。
這豐年玨,不簡單。
豐年玨見狀,也不再多言,他看了看天色,知道時間不早了:“時候不早,我該告辭了。”
他走到門口,轉身看向薛靈,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江州水深,孤木難支?!?/p>
“若想讓那猛虎忌憚,有時需要狐貍的智慧。”
說完,他沒有等薛靈回答,便帶著風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小巷。
風竹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忍不住嘟囔:“少爺,您跟那姑娘說那些做什么?咱們是來查賬的,不是來當俠客的。”
“查賬?”豐年玨輕笑一聲,腳步不停,“不查賬,哪來的銀子?不攪混水,怎么知道誰是真魚?”
他腳步略微放慢,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姑娘身手不錯,只是太死板了。江州的水,得用不同的水才能攪動?!?/p>
主仆二人走遠后,屋內的氣氛又變了,薛靈關好門,退回到床邊。
薛龍不再裝病,他猛地坐了起來,只是動作幅度有些大,牽動了傷處,引得他一陣咳嗽。
“爹!”薛靈趕緊上前扶住他,“您慢點!”
薛龍擺擺手,示意她不用擔心,他看著女兒,眼中哪還有之前的虛弱,只剩下了精明和審度。
“那豐年玨,不簡單。”薛龍喘勻了氣,緩緩說道。
“我也看出來了,他不像個游學書生?!毖`點頭,她對陌生人的警惕性極高,但對豐年玨,卻有種奇異的感覺。
“派人盯緊他,不要讓他發覺。”薛龍低聲吩咐,聲音中帶著剛才絲毫不顯的威嚴。
“他來江州的目的,恐怕不只是為了看不慣恃強凌弱?!毖堁凵皲J利,“一個外地人,一來就卷入我們家的事情,這太巧了?!?/p>
薛靈立刻領命:“是,爹,我馬上去安排?!?/p>
她轉身,準備去叫那幾個在屋后暗處守著的幫眾。
“等等?!毖埥凶×怂?。
薛靈回頭:“怎么了,爹?”
“他那句‘孤木難支’,‘狐貍的智慧’,是說給我們聽的。”薛龍緩緩道,“他知道我們不是尋常人家。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想借我們的手做什么。”
薛靈心思一轉,明白了父親的意思,豐年玨看似在幫他們,實則在試探他們。
“我們既要盯緊他,也要留個后手?!毖堁a充道,“江州的水,確實深,我們沉浮了這么多年,比他清楚?!?/p>
薛靈心中一凜,她父親的病,確實不是意外,而是被當時的“薛大爺”自已傷到的,為的就是退居二線,躲避某些麻煩。
她沒想到,一個外來的豐玨,竟然能一眼看出這些。
“知道了,爹?!毖`眼中閃過一絲寒芒,“我會讓人盯著他的,絕不讓他發現。”
她轉身離開,屋子再次恢復安靜。薛龍看著女兒的背影,眼中充滿了復雜。
他這個女兒,天生聰慧,卻不得不學會在江湖的泥潭里掙扎求生。
他當年選擇隱退,是為了保護妻女,可如今看來,想要真正安寧,怕是還得再斗一場。
豐年玨和風竹走出了狹窄的巷子,回到了喧鬧的街道上。
“少爺,您真厲害!那薛豹,被您三言兩語就唬住了!”風竹興奮地拍著馬屁。
“唬住?”豐年玨輕輕搖頭,“他不是被我唬住,是被薛靈震懾住了。我只是幫她一把,讓她能有時間處理家事?!?/p>
“可那薛靈……她真的很兇啊,看著不像好人?!憋L竹還是有些心有余悸。
“每個人都有自已的難處。”豐年玨看向街邊的小攤販,“剛才那老漢說,薛家幫現在是薛虎做主,薛龍隱退了?”
“是啊,少爺,您不是聽見了么?!憋L竹老實回答。
“有趣?!必S年玨若有所思,“一個當家的大爺,說退就退了,還被趕到這種地方養老?這事兒不簡單。”
他轉身走進一家看起來還算體面的酒樓,要了雅間。
“少爺,咱們先歇歇腳吧,您都走了一天了。”風竹提議。
“不急?!必S年玨坐下,目光落在窗外來往的行人上,“風竹,你先去外面打聽消息,重點放在漕運司和蘇家商隊上。”
“漕運司和蘇家?”風竹疑惑,“不是說要查薛家幫嗎?”
“薛家幫是面上的老鼠,漕運司才是幕后的貓?!必S年玨解釋道,“蘇家能輕易過關,說明他們和漕運司有勾結。薛家幫依附于漕運司,這才是重點。”
他從懷里掏出一小錠銀子,塞給風竹:“去吧,打聽清楚,回來告訴我?!?/p>
風竹拿著銀子,立刻來了精神,小跑著出了雅間。
豐年玨獨自一人坐在雅間里,他取出隨身攜帶的賬本,攤開放在桌上。
江州的賬目,是一個巨大的黑洞,他需要一個清晰的脈絡,才能將這些蛀蟲揪出來。
他目光落在蘇家的名字上,這個商隊在江州碼頭的特權,明顯超出了正常范圍。
“蘇家,蘇家……”他輕聲念叨著,腦海里開始勾勒江州水運的勢力圖。
官府,漕運司,薛家幫,蘇家。
這是一個利益共同體。
“除非有比這個共同體更強大的力量,否則很難撼動?!必S年玨自言自語。
他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的街道。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撕開這層偽裝的契機。
就在這時,風竹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臉上帶著驚慌:“少爺!少爺!出事了!”
豐年玨臉色一沉:“什么事?慢慢說?!?/p>
“蘇家商隊……他們出動了!就在碼頭!”風竹擦著汗,壓低聲音道,“他們好像在……卸貨,但是卸的不是貨物,是……是兵器!”
兵器?豐年玨心中一動。
漕運司和商隊私運兵器,這是要造反的節奏。
“確定?”
“絕對確定!我在碼頭邊上偷偷看到的,他們用黑布蓋著,但那鋒芒,絕對是兵刃的影子!”風竹急切地說。
豐年玨不再猶豫,他將賬本收起,站起身:“走,去碼頭看看。”
他不再像剛才那樣悠閑,眼下他嗅到了比賬目更危險的味道。
他要抓住蘇家這個把柄,才能順藤摸瓜,找到漕運司的真正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