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石室里,空氣死寂。
那面石壁上淋漓的血字在火把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鮮活。
“白玉簪……”
劉斬咬牙切齒地念出這三個字,眼中怒火噴涌:“陛下,這賊子死到臨頭,還想用三十年前蘇妃的舊案來潑臟水,擾亂視聽!末將這就帶人封鎖全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來!”
身后一眾玄一衛也是殺氣騰騰,只待一聲令下。
元逸文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行字,那雙幽深的眼睛里,滔天的怒火在剎那間熄滅,只剩下一片寒冰。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那枚血印,動作優雅從容,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嫌惡。
就在他即將下令的瞬間,一名玄一衛死士如鬼魅般從暗道入口閃身而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小巧的竹管。
元逸文接過,從中抽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紙條上,是蘇見歡清秀卻力透紙背的字跡。
沒有長篇大論,只有兩行話。
“工輸一脈,極傲。不屑以仇人之案為盾。”
“他不是在嫁禍,他是在求救。白玉簪,非人,乃揚州白玉堂。此為匯合暗號。”
元逸文握著紙條的手猛地一緊,那張薄薄的宣紙在他指間幾乎要被捏碎。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冰封的俊臉上竟是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堪稱殘忍的笑意。
那笑容,讓身經百戰的劉斬都看得背脊發涼。
“傳朕旨意?!北涞穆曇粼谑抑许懫?,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所有兵馬,悉數撤出揚州城?!?/p>
劉斬一愣,愕然抬頭:“陛下?!”
元逸文沒有理他,自顧自地繼續下令:“驍騎營撤至城外二十里,大張旗鼓,給朕搜山。水師戰船全部離港,沿江而下,給朕擺出沿途設卡的架勢。”
“讓揚州府衙的官兵接管城防,巡邏加倍,只許巡街,不許擾民,更不許闖入任何一家商鋪宅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枚血淋淋的“白玉簪”,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給平南侯的同黨,讓出一條通往白玉堂的康莊大道?!?/p>
“朕要讓他親眼看著,他最后的希望是如何走進朕為他準備的棺材里的。”
劉斬瞬間明白了。
一股極致的寒意與同樣極致的亢奮,從他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天子之怒,不是焚城,不是屠戮,而是誅心。
“喏!”
是夜,月涼如水,揚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陷入了一片死寂。
往日里燈火通明的街巷,此刻只剩下幾支巡邏官兵隊伍的火把,在空曠的街道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更添了幾分蕭索。
重兵圍城的消息早已傳開,百姓家家閉戶,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城南,一處破敗民宅的后院。
枯井的井口,一只沾滿污泥的手猛地伸了出來,死死扒住井沿。
平南侯狼狽不堪地從井下爬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中滿是劫后余生的慶幸與怨毒。
幾名同樣形容枯槁的心腹早已等候在此。
“侯爺!城內兵馬都去城外搜山了!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白玉堂那邊已經打點好了,地道直通城外碼頭!”
平南侯點了點頭,他抬頭看了一眼月色,又看了一眼遠處祭壇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偏執。
“走!”
一行人如黑夜中的碩鼠,貼著墻根的陰影,飛快地朝著城中最繁華的東大街掠去。
一路之上,除了幾隊看似懶散的巡邏兵,再無任何阻礙。
平南侯的心,一點點放下。
看來,大夏的天子也不過如此。
被那“白玉簪”的舊案牽著鼻子走,以為自已藏身在山林之中。
蠢貨!
很快,白玉堂那盞標志性的白玉燈籠遙遙在望。
它在空寂的長街上,散發著昏黃而溫暖的光,像一個致命充滿希望的誘餌。
平南侯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推開后院的虛掩的木門,一個箭步沖了進去。
然后,他的腳步連同他臉上即將迸發的狂喜一同僵在了原地。
院內,空無一人。
沒有接應的同黨,沒有準備好的馬車。
只有一個身著玄色衣袍的男人,負手而立,正背對著他,安靜地欣賞著井口一叢開得正盛的夜來香。
月光如霜,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勾勒得宛如一尊從地獄走出的神祇。
聽到身后的動靜,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清冷的月光照亮了他那張俊美卻毫無半分情感的臉。
正是元逸文。
平南侯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下意識地想要后退。
“唰!唰!唰!”
無數細微的破風聲,從四面八方的屋頂同時響起。
平南侯猛地抬頭,只見院落四周的屋檐上不知何時已站滿了黑壓壓的身影。
無數張拉滿的弓弩,在月色下泛著森森寒光,無數個閃著寒星的箭頭,將他牢牢鎖定。
天羅地網。
最后的希望,在他眼前碎成了齏粉。
“為什么……”平南侯的聲音嘶啞干澀,他想不通,自已的暗號,自已的退路,為何會暴露得如此徹底。
元逸文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只是抬步,一步一步緩緩地朝他走來。
“朕曾聽聞,工輸一脈的先祖,曾為前朝獻《清源水制圖》,以一人之力規劃了整個江南水系的雛形。護佑一地,功在千秋?!?/p>
元逸文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任何酷刑都讓平南侯感到痛苦:“卻因功高震主,被帝王猜忌,奪其功,污其名,指為妖術,滿門流放。”
平南侯渾身一震,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彩,那是壓抑了數代人的怨恨與不甘。
“你知道!你都知道!”他癲狂地嘶吼起來,“那不是妖術!是神跡!是我平南侯府,是我工輸一脈與生俱來的榮耀!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用先祖的方式,拿回屬于我們的東西!”
“拿回?”元逸文終于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平靜的眸子里終于有了一絲情緒。
那是……憐憫,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蟲子。
“你的榮光,要用朕的祥瑞血祭,要用江南百萬生民的枯骨去鋪就。”
他緩緩抽出腰間那柄象征著帝王身份的龍紋佩劍,劍尖在月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輕輕抵在了平南侯的咽喉上。
“朕的江山,”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不準你畫押?!?/p>
話音落。
劍光起。
一抹血線,在月下綻開。
平南侯的眼中,那滔天的怨毒與不甘最終定格成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緩緩倒下,至死,都睜著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
元逸文隨手將劍扔給跟上來的豐付瑜,用一方雪白的帕子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指尖根本不存在的血跡。
“傳旨,”他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將工輸一脈先祖之功績,重修入史冊,追封工安公,厚葬。平南侯一脈,謀逆大罪,夷三族?!?/p>
恩怨分明,賞罰清晰。
他給那段被扭曲的歷史,一個公正。
也給這個膽敢覬覦他妻兒的瘋子,一個了斷。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這座沾滿血腥的院落。
夜風吹起他的衣袍,他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回到那個有燈火,有她的地方。
客棧頂樓,燈火通明。
元逸文推開門時,看到的便是蘇見歡安靜坐在燈下的身影。
她沒有在看書,而是在為未出世的孩子,縫制一件小小的肚兜,神情專注而溫柔,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暈里。
元逸文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種巨大的暖流狠狠填滿。
他放輕了腳步,從身后走過去,伸出雙臂將她連人帶椅,輕輕地擁入懷中。
將頭埋在她的頸窩,用力地嗅著她身上那股讓他心安的清香,仿佛要將這幾日的驚懼與殺戮,都盡數驅散。
蘇見歡停下了手中的針線,反手覆上他環在自已腰間的大手,輕輕拍了拍。
“回來了?”
“嗯,回來了?!?/p>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就在此時,房門被極輕地敲響。
鐘嬤嬤親自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安神湯走了進來,她身后是同樣一臉疲憊卻難掩釋懷的太后。
太后沒有看元逸文,只是將目光落在了蘇見歡身上,最后又落在了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雙閱盡風云的眼里,所有的復雜與審視都化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她親自接過那碗湯,遞到蘇見歡面前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喝了吧,壓壓驚。哀家……等著抱孫子。”
江南的這場驚天風雨,在這一刻,似乎終于徹底平息。
三日后,龍船正式啟航回京。
江面風平浪靜,暖陽和煦。
蘇見歡靠在元逸文的懷里,許是連日勞心,此刻睡得正沉。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靜的剪影。
元逸文低頭,在她光潔的額上印下一吻,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與珍視。
這便是他的江山萬里,人間值得。
就在此時,豐付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船艙門口,他甚至不敢走近,只是躬身遞上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急報。
元逸文的眉頭不易察覺地一蹙,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被蘇見歡枕著的手臂,接過密報。
展開。
雪白的宣紙上只有一行用鮮血寫就的字跡,刺得他瞳孔驟然收縮。
“西境急報,有叛軍打出‘工輸’轉輪七巧齒旗號,一夜之間,連克三城!其攻城器械,聞所未聞,見所未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