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整個大殿里空氣都透著一股尷尬。
團團有些失望地收回手,把臉埋進奶娘懷里,嫌棄地蹭了蹭。
什么破爛,輕輕一碰就壞了。
“這……這不可能!”拓跋烈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捧著那個虎頭,滿臉崩潰,“這可是天工坊的杰作……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毀?!”
“這就是貴國的‘國禮’?”蘇見歡的聲音輕飄飄地傳來,“做工粗糙,重心不穩,這種殘次品,也就給我兒子聽個響。”
她站起身,鳳袍逶迤,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土色的北燕使團。
“回去告訴你們大汗,想來大夏挑釁,先把自已家里的破銅爛鐵煉好了再來。否則,下一次掉的,可就不止是這老虎的腦袋了。”
“大夏萬歲!太子殿下千歲!”雷鳴般的歡呼聲幾乎掀翻了大殿穹頂。
人群角落里,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北燕隨從,死死盯著被奶娘抱回去的團團,眼底閃過一絲震驚與陰毒。
“隔空解物……這是‘天機門’失傳百年的‘鬼手’……這孩子,留不得。”
刑部大堂。
這里的氣氛很是壓抑。
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陳舊卷宗的霉味和隱隱的血腥氣。
刑部尚書陳大人,人稱“鐵面閻羅”,此刻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捧著一盞涼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案幾前,站著一身青衫的豐年玨。
“小豐大人。”陳尚書終于開了口,聲音沙啞,“既是陛下親自塞進來的人,本官也不好駁了面子。只是刑部不養閑人,也不養只會算賬的賬房先生。”
他隨手從桌案上一堆積灰的卷宗里抽出一卷,扔在豐年玨腳下。
“這樁‘無頭佛’案,壓了三年了。三個月內,你若能破,刑部侍郎的位子你坐。若破不了……”陳尚書冷笑一聲,“就回你的戶部去繡花吧。”
周圍的刑部官員都在暗自偷笑,誰都知道陳尚書剛正不阿,對賽后門進來的人,都是不待見。
尚書大人給的是刑部有名的死案。
死者是京城富商,在自家密室中暴斃,頭顱消失,密室門窗緊閉,毫無破綻。
哪怕是老仵作驗尸,也只得出“驚懼而亡”的結論。
這就是個故意給新人設的下馬威。
豐年玨彎腰,撿起卷宗。
他并沒有像其他人預料的那樣露出難色,反而輕輕拍了拍卷宗上的灰塵,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淺的笑意。
“既然是死案,那就不是人做的。”他翻開卷宗,目光掃過那些尸檢記錄,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
“陳大人,不必三個月。”豐年玨合上卷宗,聲音清潤,卻帶著一股讓人后背發涼的篤定,“三個時辰,足矣。”
“狂妄!”陳尚書一拍桌子。
豐年玨沒理會他的怒火,轉身看向一旁的捕頭:“帶路,去案發現場。”
兩個時辰后。
富商那間塵封已久的密室里。
豐年玨站在屋子中央,沒有看任何尸體留下的痕跡,而是抬頭,看向了房梁上一盞早已熄滅的琉璃燈。
“把那燈取下來。”
捕頭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燈盞取下,露出一個極小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小孔。
“這就是兇器。”豐年玨從袖中取出一根極細的銀絲,探入那個小孔,輕輕一勾。
“咔噠。”墻壁深處傳來一聲輕響,緊接著,地板中央的一塊磚石緩緩下沉,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格。
暗格里,赫然放著那顆消失了三年的頭顱,以及一枚刻著當朝某位郡王徽記的私印。
“這……”捕頭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是……順安郡王的……”
陳尚書聞訊趕來,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煞白。
這哪里是懸案?這分明是當年為了掩蓋權貴丑聞而被人刻意做成了死局!
“這機關名為‘藏頭露尾’,設計精巧。人死后,血液凝固,體重發生變化,機關自動觸發,將頭顱切下藏匿。”豐年玨語氣平淡,仿佛在解一道算術題,“只要算清楚了死者的體重變化,這機關,也就無所遁形。”
他轉過身,看著滿頭冷汗的陳尚書,眼神依舊溫溫柔柔,卻讓人不寒而栗。
“大人,卷宗上說,當年負責勘察現場的,正是您的得意門生。看來,這‘鐵面閻羅’的門檻,也不過如此。”
陳尚書渾身一顫。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什么綿軟的小白兔。
這是一把刀。
一把用最溫柔的姿態,精準切入腐肉,見血封喉的快刀。
“來人。”豐年玨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灰塵,聲音輕柔,“去順安郡王府拿人。若是王爺不肯走,就說刑部新來的侍郎,想請他來喝杯茶,聊聊這顆三年的‘陳年舊頭’,還能不能算個全尸。”
窗外寒風呼嘯。
豐年玨站在陰影里,嘴角噙著笑,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大哥能夠在兵部站穩腳跟,那么他就要在刑部殺出一片天。
現在母親成了皇后,那他和大哥就要成為母親最強有力的后盾。
讓那些人,忌憚并且畏懼。
替母親把這些見不得光的臟東西,一個個都挖出來,曬曬太陽。
這大夏的天,該換個顏色了。
未央宮的地龍燒得暖烘烘的,琉璃窗上映著外面掛霜的枯枝,屋內卻是春意融融。
蘇見歡半倚在貴妃榻上,手里拿著一卷外祖父留下的《千機殘卷》翻看。
在她腳邊的厚絨地毯上,團團正撅著小屁股,全神貫注地擺弄著那一堆破銅爛鐵——那是前幾日從北燕使臣送來的“吞火雷獸”身上拆下來的零件。
對于普通孩子來說,這些鋒利的齒輪和冰冷的連桿或許有些危險,但團團不同。
他那雙肉乎乎的小手仿佛有著某種魔力,能避開所有的鋒芒,精準地找到每一個榫卯的連接點。
“咔噠。”
小家伙把兩個原本毫不相干的齒輪咬合在一起,小手指一撥,齒輪轉動,發出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
他滿意地吐了個泡泡,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閃過一絲只有工匠才懂的狂熱,然后繼續埋頭苦干。
安靜,乖巧,省心。
除了偶爾會試圖把自已的金項圈拆了當傳動軸之外,團團簡直就是所有娘親夢寐以求的乖寶寶。
“娘娘。”鐘嬤嬤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神色有些古怪,“慈寧宮那邊來人了。”
蘇見歡翻書的手一頓,挑眉:“太后?不是說想念圓圓,把孩子接過去住幾日,好好享受天倫之樂嗎?這才過了半日。”
按照規矩,皇嗣滿月后,太后是有權接過去撫養幾日的。
昨日太后身邊的桂嬤嬤來傳話,說是太后想孫女想得緊,團團是太子要學“治國之道”(雖然目前只是拆遷之道)走不開,便把圓圓抱了去。
當時蘇見歡欲言又止,最后只給了桂嬤嬤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說了一句:“若是太后覺得累了,隨時送回來。”
這才過了三個時辰吧?
鐘嬤嬤憋著笑,低聲道:“娘娘,不是‘來人’了,是太后娘娘……親自把小公主送回來了。”
話音剛落,殿外就傳來一陣急促且略顯凌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那個平日里最講究儀態,就連走路裙擺幅度都不能超過三寸的太后娘娘,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跨進了門檻。
她發髻有些微亂,那支最愛的鳳銜珠步搖歪歪扭扭地插在頭上,懷里抱著一個正咯咯亂笑手舞足蹈的粉團子。
“歡娘啊!”太后一見蘇見歡,就像見到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聲音都變了調,“快!快把圓圓接過去!”
蘇見歡連忙放下書,起身行禮:“母后這是怎么了?”
“怎么了?”太后把懷里那個還在試圖抓她耳墜子的小祖宗塞進奶娘懷里,這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錦兀上,接過宮女遞來的茶猛灌了一口。
“這哪里是公主?這分明是個小魔童!”太后指著正沖著蘇見歡傻笑的圓圓,心有余悸,“哀家讓她睡個午覺,她不睡,扯著嗓子嚎,嚎得慈寧宮的瓦片都要震下來了。哀家讓人拿撥浪鼓哄她,她倒好,一腳把撥浪鼓踹飛了,正中哀家那只綠皮鸚鵡的腦門!那鸚鵡現在還暈著呢!”
蘇見歡沒忍住,嘴角抽了抽。
圓圓這腿勁兒,確實隨了元逸文,蹬人極疼。
“還有!”太后指了指自已散亂的鬢角,“哀家抱她去御花園賞梅,想讓她安靜會兒。結果她看見那梅花枝子就興奮,非要拽。哀家不讓,她就拽哀家的頭發!你瞧瞧,哀家養了三年的頭發,被她抓掉了好幾根!”
奶娘懷里的圓圓似乎聽懂了在說她,咧開沒牙的小嘴,露出了一個無辜至極的笑容,兩只小短腿還在空中有力地蹬踏著,仿佛在展示她的戰果。
“咿呀——!”(再來一次!)
太后渾身一抖,立刻站起身,甚至往后退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