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幾個世家小姐掩唇輕笑,眼神里透著鄙夷。
“粗魯。”
“聽說還在定遠(yuǎn)侯府當(dāng)教習(xí)呢,哪有半點(diǎn)女子的溫婉。”
豐祁聽著這些竊竊私語,心里莫名躥起一股火。
他這幾天雖然躲著蔣念念,但也見不得這幫只有嘴皮子利索的女人編排她。
“吃你們家大米了?”豐祁把酒杯重重一頓,“荷花酥做出來不就是讓人吃的?難道還得供起來燒三炷香?”
周圍瞬間安靜。
蔣念念動作一頓,側(cè)頭看了他一眼。
豐祁立刻心虛地別過頭,哼哼唧唧:“本世子是嫌她們吵,影響我喝酒。”
“豐世子好大的火氣。”兵部尚書家的公子王林笑呵呵地站起來,“既然大家都在,光喝酒也無趣。聽說蔣校尉家學(xué)淵源,不知今日能否露一手,讓我等開開眼?”
這就是明晃晃的刁難了。
讓將門虎女在宴席上如同舞姬般獻(xiàn)藝,擺明了是想羞辱她。
豐祁剛要拍桌子罵人,蔣念念已經(jīng)站了起來。
她隨手抹掉嘴角的點(diǎn)心渣,眼神淡淡地掃過全場,最后落在王林身上:“你想看?”
“自然。”王林搖著折扇,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好。”蔣念念勾唇,笑得有些邪氣,“借劍一用。”
她大步走到殿前侍衛(wèi)身旁,“噌”的一聲,長劍出鞘。
寒光乍現(xiàn)。
沒有絲竹伴奏,蔣念念手腕一抖,長劍在空中挽出三個漂亮的劍花。
“那是……”蘇見歡眼睛一亮,“蔣家槍法化用的劍招?”
下一刻,紅衣如火,劍氣如霜。
蔣念念的身影在場中騰挪跳躍,劍鋒破空之聲如同龍吟。
她不像那些舞姬般柔弱無骨,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與爆發(fā)力。刺、挑、劈、砍,干脆利落,殺氣騰騰,卻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那是從尸山血海中淬煉出來的殺伐之氣,是在生死邊緣游走出的極致絢爛。
隨著她最后這一個回身,發(fā)尾銀鈴清脆作響,劍尖堪堪停在王林的鼻尖前三寸。
勁風(fēng)掃過,削斷了王林手中的折扇扇骨。
“啪嗒。”折扇落地。
王林嚇得面如土色,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冷汗直流。
全場寂靜,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叫好聲。
“好!好劍法!”
“這才是將門風(fēng)采啊!”
在場的幾個年輕武將看得眼睛都直了,更有幾位世家公子交頭接耳,目光灼灼地盯著場中央那個收劍而立、英姿颯爽的女子。
“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這蔣家大小姐竟如此……帶勁?”
“聽說蔣家小姐還沒定親?”
“改日定要讓我爹去探探口風(fēng)。”
豐祁坐在原位,聽著周圍這些議論聲,手里的酒杯差點(diǎn)被他捏碎。
他看著蔣念念額頭上細(xì)密的汗珠,看著她因?yàn)檫\(yùn)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里那股酸味兒簡直比山西的老陳醋還沖。
那是他的教習(xí)!那是只會對他動粗的女魔頭!
這幫只會吟詩作對的小白臉懂個屁!他們見過蔣念念扛著大活人跑二十圈的樣子嗎?見過她吃燒雞滿手油的樣子嗎?
憑什么盯著她看?
“看什么看!沒見過耍劍啊!”豐祁像只護(hù)食的狼狗,惡狠狠地瞪回去,“再看收費(fèi)了啊!一眼十兩銀子!”
蔣念念走回座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抽什么風(fēng)?”
“我……”豐祁語塞,耳朵尖有些發(fā)紅,“我這是幫你創(chuàng)收!懂不懂商業(yè)頭腦?”
高臺上,元逸文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嘴角微勾,舉杯對著豐祁遙遙一敬,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蠢貨。”
宴席散場,月上柳梢。
宮門口的車馬行漸漸稀少。
豐祁磨磨蹭蹭地跟在蔣念念身后,兩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長。
“喂。”豐祁忍不住開口。
蔣念念停步,轉(zhuǎn)身:“有事?”
豐祁從懷里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油紙包,看也不看地往她懷里一塞:“給你的。”
蔣念念接住,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個黑乎乎的小瓷罐,沒有任何標(biāo)識,看著像是路邊攤上的便宜貨。
“這什么?”她挑眉。
“跌打損傷膏。”豐祁別過頭,看著路邊的石獅子,仿佛那獅子臉上長了花,“那天……那天你不是為了救我,手背上蹭破了點(diǎn)皮嗎?”
其實(shí)那天蔣念念根本沒受傷,倒是豐祁自已被打成了豬頭。
蔣念念低頭看著那個粗糙的小瓷罐,打開蓋子,一股濃烈刺鼻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這是城南那個老中醫(yī)特制的土方子,雖然難聞,但化瘀止血有奇效。
聽說那老頭脾氣怪,很難買。
“你自已沒留點(diǎn)?”蔣念念晃了晃瓷罐。
“本世子皮糙肉厚,用不著這個。”豐祁嘴硬,“我看你這幾天練劍太拼命,怕你到時候胳膊廢了,沒人教我,我又得被老頭子罵。”
蔣念念看著他那只還要靠粉底遮掩的熊貓眼,嘴角忍不住上揚(yáng)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笨拙,別扭,卻并不討厭。
“謝了。”她收起藥膏,“明日早課,還是老規(guī)矩,遲到加練。”
“不是吧?我都送禮了還要練?!”豐祁哀嚎。
“一碼歸一碼。”蔣念念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而且,我覺得陛下說得對。”
“陛下說什么了?”
“有些人,確實(shí)該治治眼疾了。”
蔣念念說完,策馬而去。
豐祁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我眼睛好著呢……只不過以前,可能是看錯了方向。”
回到聽雨軒,夜已深。
豐祁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一會兒是蔣念念舞劍時的紅衣,一會兒是她收下藥膏時嘴角那一抹極淡的笑。
“煩死了!”他一腳踢開被子。
窗外樹杈上,那只除了吃就是睡的五彩鸚鵡忽然醒了,撲棱著翅膀飛進(jìn)屋內(nèi),停在床頭架子上。
它歪著頭,盯著在床上烙餅的豐祁,突然張嘴,學(xué)著前幾日丫鬟們私下討論的話,聲音尖銳而清晰:“喜歡!喜歡!”
豐祁猛地坐起來,抄起枕頭就要砸:“誰喜歡了!閉嘴!再胡說拔光你的毛!”
鸚鵡靈活地躲開,飛到房梁上,繼續(xù)不知死活地復(fù)讀:“喜歡念念!喜歡念念!紅褲子喜歡念念!”
“我那是……”豐祁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最后自暴自棄地倒回床上,拉起被子蒙住頭。
被子里一片漆黑,他的心跳聲卻像戰(zhàn)鼓一樣,咚咚作響。
“也就……一點(diǎn)點(diǎn)吧。”他在黑暗中極小聲地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