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轔轔,壓過京城青石板路,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nèi),薛靈盤著腿,手里拋著那枚溫潤的私印。
“豐年玨,你這印是用什么石頭刻的?”她對著光照了照,“看著像田黃,又有點像雞血石。要是當(dāng)了,能換多少銀子?”
豐年玨靠在軟枕上,閉目養(yǎng)神,聞言連眼皮都沒抬:“那是豐家歷代家主的信物,號令江南三十六家商鋪,外加京城三處錢莊。你若當(dāng)了,我就把你當(dāng)了。”
“切,小氣。”薛靈撇撇嘴,將私印揣進(jìn)懷里,貼著心口放好。
沉甸甸的,有點涼,又很快被體溫熨熱。
雖然嘴上嫌棄,但她心里清楚。
這玩意兒,比那一萬兩黃金重多了。
“到了。”
馬車停穩(wěn)。
剛進(jìn)府門,管家便神色匆匆地迎了上來,手里捏著幾張皺巴巴的薄紙,腦門上全是冷汗。
“二爺,出事了。”
管家看了一眼薛靈,欲言又止。
薛靈正忙著從車上往下搬那一堆從侯府順回來的瓜果點心,見狀擺擺手:“你們聊,我去看看安安。那丫頭今早說想吃糖葫蘆,我去給她做一個。”
看著她背著重劍拎著食盒遠(yuǎn)去的背影,豐年玨原本柔和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說。”他轉(zhuǎn)身往書房走,聲音低沉。
“二爺,這是從城南幾個茶樓里截獲的。”管家將手中的薄紙遞過去,“現(xiàn)在外面都在傳,說……說薛姑娘的路數(shù)不正。”
豐年玨接過,一目十行。
紙上并不是什么正經(jīng)文章,而是幾段編排好的順口溜,顯然是為了方便乞兒和說書人在市井傳唱。
“黑衣煞,斷魂刀,薛家余孽亂荒朝。昔日叛軍血未冷,今朝又入貴人僚。”
豐年玨的手指猛地收緊,那幾張薄紙在他指尖化為齏粉。
“誰傳出來的?”
“源頭查不到,像是突然冒出來的。”管家壓低聲音,“但咱們的人在幾個傳謠最兇的說書人身上,搜出了內(nèi)閣首輔張大人府上的銀票。”
張首輔。
瑞王在朝中的擋箭牌,也是那群只會死諫的老頑固的頭頭。
“這是要置她于死地啊。”豐年玨冷笑一聲,眼底殺意翻涌。
若是說她是妖女,頂多壞了名聲。
可若是扯上薛家?guī)汀?/p>
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時,西北薛家軍嘩變,被定性為謀逆。
那是一場血流成河的清洗,薛家上下三百口無一幸免,連帶著那個威震江湖的薛家?guī)鸵脖贿B根拔起。
那是朝廷的禁忌,是沾著必死標(biāo)簽的雷區(qū)。
“二爺,要不要把那幾個說書人……”管家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蠢貨。”豐年玨瞥了他一眼,“現(xiàn)在殺人,就是坐實了謠言。張首輔那個老狐貍,等著我動刀呢。”
他走到書桌后坐下,紫檀木的椅子冰冷堅硬。
左臂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他現(xiàn)在的處境。
前有狼,后有虎。
薛靈這把刀太快,太利,也太扎眼。
那些人見硬的不行,便開始挖她的根。
“把薛靈入京后的所有行蹤抹掉。”豐年玨迅速下令,“尤其是她在江州出手的痕跡。只要沒有實證,這就是潑臟水。”
“是。”管家領(lǐng)命而去。
豐年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盆開得正艷的蘭花上。
薛靈。
薛家?guī)汀?/p>
這兩個詞在他腦海中盤旋,像兩條糾纏不清的毒蛇。
他不是沒懷疑過。
那日她在侯府甩出的那一刀,快、狠、準(zhǔn),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決絕。
那種刀法,不像是尋常江湖門派的路數(shù),倒真有幾分當(dāng)年薛家軍斬馬刀的影子。
只是,薛家早已絕后。
她一個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的姑娘,怎么可能……
除非,當(dāng)年那場大火里,真的有人活了下來。
豐年玨坐不住了。
他起身,從多寶格的暗格里取出一件黑色的夜行衣。
傷口還在滲血,但他顧不上了。
既然張首輔敢拿這件事做文章,手里必然捏著什么東西。在對方把證據(jù)甩在金殿上之前,他必須先一步確認(rèn)真相。
夜色如墨,刑部大牢的圍墻高聳入云。
這里是全京城陰氣最重的地方,也是豐年玨的地盤。
但他今晚沒有走正門,而是像個賊一樣,翻過了后墻。
刑部架閣庫,存放著大梁建國以來的所有卷宗。
平日里這里守衛(wèi)森嚴(yán),但今晚值守的正是豐年玨的心腹。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庫房,沒有驚動任何人。
庫房內(nèi)彌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霉味和防蟲的樟腦香。
豐年玨點亮一只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排排如同墓碑般高大的書架。
天字號,甲子列。
豐年玨熟門熟路地走到最深處。
那是存放叛亂卷宗的地方,也是塵封了二十年無人敢碰的禁區(qū)。
《永徽三年·薛逆案》。
厚厚的一摞卷宗,上面落滿了灰塵。
豐年玨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封皮的那一刻,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翻開。
第一卷,是薛家軍的布防圖和嘩變經(jīng)過。
第二卷,是當(dāng)時參與平叛的將領(lǐng)名單。
第三卷,是薛家滿門的處決記錄。
豐年玨一頁頁翻過,眉頭越鎖越緊。
太干凈了。
這卷宗雖然看著厚重,但里面的內(nèi)容太過官方,太過完美。
就像是有人精心修剪過的盆栽,每一根枝丫都長在它該長的地方,沒有一絲雜亂。
真實的卷宗不該是這樣的。
真實的審訊記錄,充滿了語無倫次的供詞、前后矛盾的細(xì)節(jié)和血跡斑斑的手印。
這卷宗,被人動過。
豐年玨翻到最后一卷,抄家清單。
既然是謀逆,薛家累世積攢的財富自然充了國庫。
清單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種珍寶古玩、地契房產(chǎn)。
這一頁,紙張有些發(fā)脆,顯然被翻閱過無數(shù)次。
豐年玨的目光快速掃視,突然,他在兩頁紙的夾縫中,發(fā)現(xiàn)了一點異樣。
那是被撕扯過的痕跡。
有一頁,被人撕掉了。
撕得很匆忙,留下了極窄的一條邊。
豐年玨湊近火折子,瞇起眼睛仔細(xì)辨認(rèn)那殘存的邊緣。
在那殘留的紙屑上,隱約可見半枚朱紅色的印記。
那是入庫時蓋的官印,也是為了防止有人偷換證物。
但這半枚印記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墨痕拓印。
看起來像是個圖樣。
豐年玨心中一動,從懷里掏出一張白紙,小心翼翼地將那殘留的墨痕描摹下來。
線條很簡單,只有寥寥幾筆。
但組合在一起,卻像是一朵盛開在煉獄里的花。
彼岸花?
不對。
豐年玨盯著那個圖案,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昨晚,薛靈把玩著那串紫檀佛珠時,腰間垂下的那一枚不起眼的青玉佩。
當(dāng)時月光正好,他瞥了一眼。
那玉佩質(zhì)地不算上乘,甚至有些渾濁,邊緣還有些磕碰的痕跡。
但上面雕刻的花紋……
豐年玨的手猛地一抖,火折子差點掉在地上。
那不是彼岸花。
那是雙生蓮。
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泥下。
生同根,死同穴。
這就是當(dāng)年薛家軍帥印上的圖騰!
豐年玨死死盯著那張描摹下來的紙,冷汗瞬間浸透了背后的衣衫。
那半枚殘印,與薛靈身上的玉佩花紋,分毫不差。
如果這卷宗里夾著的圖樣是當(dāng)年薛家遺失的信物圖譜,那薛靈身上那塊看著不值錢的玉佩,就是足以誅九族的鐵證!
“誰?”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厲喝,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
“有人闖入架閣庫!快!圍起來!”
豐年玨眼神一凜。
這是個局。
有人故意放出了風(fēng)聲,引他來查,然后來個甕中捉鱉。
只要他今晚被抓個正著,那他私通叛黨、銷毀罪證的罪名就坐實了。
好個連環(huán)計。
豐年玨迅速吹滅火折子,將那卷宗塞回原處,身形一閃,鉆進(jìn)了書架深處的陰影里。
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瘋狂的笑意。
原來如此。
薛靈啊薛靈。
你根本不是什么江湖草莽。
你是這大梁朝堂下,埋得最深的一顆雷。
而現(xiàn)在,這顆雷的引信,就握在他手里。
“既然這天下容不下你……”豐年玨握緊了手中那張描摹著雙生蓮的紙,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那我就替你,把這天捅個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