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利·查拉圖事件簿——放飛自我
……
詭法師”的步伐愈發急促,仿佛在與漸沉的暮色賽跑,要搶在某種不可名狀的大恐怖降臨之前,率先逃出陰影織就的獵場。
直至踏出市政大樓廣場的范圍,杰利·查拉圖才緩緩挺直了佝僂的腰桿。
他沐浴著殘存的陽光,任由暖意裹挾著混有塵土的廉價空氣掠過鼻尖,舒展上身,先前的慌促一掃而空,優哉游哉地伸了個懶腰。
“家主真是……本想著祂只是跟著紀元輪替年歲又大了幾分,還不知連火氣也長了這么多。”
今時不同往日。昔日如血管神經般遍布暗處的無數探子、“觸須”,連同見不得光的情報部,如今竟連“心臟”都搬上了明面;就連用來搪塞無知民眾的“警務部”招牌,也堂而皇之地掛在了原魯恩市政大樓門外。
至于這里原本的住客?
呵,那群前朝舊臣聽聞新來的查拉圖大臣偏愛這處地段,可是高興的緊,用不上任何人費心,就興沖沖搬去了隔壁街道。
就是臨了臨了,明明馬上屁股就要挪個地,偏偏好為人師、擅作主張的老毛病沒改干凈,竟然自發籌集了獻金,替即將喬遷的“新同僚”把辦公場所該選哪種裝修風格這種大問題都敲定了。
“這群人活是賤骨頭,以前家主做財政大臣的時候,各個在背地里恨不得咒殺祂。
現在呢?連個牽頭的人都不需要,利利索索換了副面孔,倒是知道誰才是最要討好的那個了。
也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才能打聽到,其實我也姓查拉圖,我也需要經得起舊魯恩遺老遺少、反動分子遺毒腐化的考驗……”
和從本國專門來囂張跋扈、耀武揚威的血族子弟不同。
“提燈天使”弗里德里希·查拉圖親自下令:任何流淌查拉圖之血,曾受查拉圖之恩惠,在查拉圖之名下行事之帝國公民,無論履歷,均要用最普通、最平常的“面孔”示人,越是讓人不能察覺特殊越好。
這固然有保全自身的考量,但更多還是這位“五朝元老”千年歲月養成的習慣,是扎根在祂骨子里的,不論再上幾層臺階,地位如何超然,也不可能有所更改的了。
或許從祂降臨這世界起,那烙印便已打在了祂的靈魂,是要折磨祂直至終結。
也折磨著每一個掙扎在祂爪中的附有查拉圖印記的魂靈。
“你說,我要不要借下克萊恩的……”
撫摸著不屬于自己的面龐,杰利的玩笑話還沒溜到噙著笑意的嘴邊便卡住了。
他看見他的至愛親朋、手足兄弟,A先生正死死盯著他,面色鐵青。
“嗨,多大點事啊……”
坑過“詭秘之主”也替“命運道標”背過不少鍋的杰利不以為意,繼續著手上不慢不快的動作。
“祂要是在乎,神罰來的速度只會比你砍掉我頭的速度快得多得多得多,祂的心眼可不大。”
說著,杰利抬頭看天,雙手攤開手心朝上,擺出像是要接雨的動作,在A先生依然不善的注視下等待了幾秒。
“看吧,主不在乎。”
“慎言。”
時至今日,A也不是當初那個會和傻子因為一件小事斤斤計較的愣頭青了。
他看自家搭檔,無助又無奈。
其實他也清楚克萊恩不會在乎這點小事,當初杰利把克萊恩當猴耍,還拿克萊恩身份上的特殊牟過私利,也沒見克萊恩晉升半神后一刀剁下杰利的狗頭,難道今天就會有所不同嗎?
A有自信,在這幾年里,神座上的那個人還會是他熟悉的那個。
不過不管怎樣,妄議真神都是不可饒恕的大罪,神可以不在乎,卻不能有人仗著神的善心肆意妄為。
如果人人都去利用克萊恩·莫雷蒂的善心,消耗舊日的情誼來逃脫種種大逆不道罪行的懲罰,那么所謂真神和庸俗的凡人又有什么區別呢?
難道不過是一個以權與財為籌碼,而另一個全憑更廉價的仁慈和昏聵嗎?
A不知道。
他堅信世界總是曲折向上的基本準則,又見過太多螺旋徘徊的戲目,是進取,是自滿,是突破,是停滯,回顧他積攢的淺薄經驗,后者總是多于前者。
舊時代的眾神,拋開力量的外衣,剝離那些繁雜的權柄,若無視從地面到星界的距離,再遲鈍的人也會發現:他們不過是換了一身華服、戴了幾頂更大王冠的國王與首相。
那么,現在呢?
新歷翻過寥寥數頁,政務院發布的公文屈指可數,可一些令人心悸的東西,已然在悄然滋生。在那些不易察覺的角落,在繁榮表象的厚重掩蓋下,正蠢蠢欲動著。
明明不久前的曾經,一切還是欣欣向榮模樣,怎么才過了幾日,腐爛的氣息就蓋不住了?
難道貝克蘭德真的是有魔力?
可以吞沒任何王朝的野心,消磨它們的斗志,最后再把生命與道義一并取走嗎?
回神,目視已經走出幾步,搖搖晃晃好不自在的搭檔,A忽然有點迷茫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他不明白。
……
他當然明白。
他當然明白造就一切孽果的原罪是為何物,從何處來,如何壯大,又要破壞、掠奪多少才算滿足。
但是他不能說話。
他愈是清醒,所遭受的阻礙便有多么龐大。
秉持著真理與正義奔馳在野性發展的曠野之中,他手上珍貴的神圣之物自會吸引那些骯臟而丑惡的,讓那些喜好制造痛苦的癲狂,自發的向他聚集,然后終日徘徊,喋喋不休墮落與合污。
所以在大多時候,“詭法師”只能裝成一個傻子,一個放浪形骸的草包,愈是嚴肅愈是嘻嘻哈哈。
他不想那么正經,也沒有太堅定的覺悟,
他固然敬佩天之主的人格,卻絕不敢效仿,哪怕一絲一毫也不敢。
無私是饋贈,亦是酷刑;大義更是世間最可怕的罪名,連凌遲在它面前,都顯得相形見絀。
其實A的擔憂未嘗沒有根據。
人類行走于大地上,在不同的土地,面對不同的敵人,征服不同的挑戰,于不同的災難中茍活,最終誕生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文明。
開拓的道路上積累了太多太多枉死的白骨,因為知識、經驗、判斷能力等等等等的不足,這些人的犧牲是鮮有意義的。
愚者無法使用人類生而知之的智慧,并不知曉何為總結,何為學習。
在大多數人看來,學習是一件很苦很苦的差事,從之前的經歷中主動剖析得到導致錯誤的原因再學以致用,更是無法理解的。
所以,螺旋上升的規律周而復始。
文明在困苦中蹣跚,一些堅韌,一些哀嚎,一些咬牙堅持,一些心生退意,最后終在命運的岔路口分道揚鑣。
幻想和科學自此訣別。
技術膨脹爆發的二百年間,后者似乎擊敗了前者,自詡文明的戰勝了長久屹立的,晦澀的戰勝了通俗的。
那么,災難來臨之后呢?
人類不是沒有嘗試過解析發生在未知深處的恐怖,但就像古人對太陽、月亮天馬行空的幻想,對無限生命的渴求與遐想。
沒有人真的參透了世界的本質,所得的結論多是胡鬧一般的夢囈。
他們一廂情愿的把所有美好安置在一個人、一個物上,必然是要出問題的。
這一點人類就從來沒總結出經驗,避免過之前就有的錯誤。
他們似乎有些傻?
似乎,有點過于理想主義?
總之,杰利并沒有在大眾身上看到諸多賢者期許的自主、自信之希望,人們依舊習慣于把所有的好和錯全部歸結于某個具體的個體之上。
一個人、一個物、一件事,要么好到溢美之詞無以復加,要么就是惡貫滿盈天地不容。
總是在兩個極端之間反復。
魯恩的問題也是如此。
這里的人從未擁有過反抗精神,多么反人道的苦難在他們看來也是挺挺就能挺過去的,和西北部高原上隨處可見的山坎沒有任何區別。
這固然是一種難得的,在一些特定場景下足夠稱之為優秀的品質……
可他們錯估了他們親手票選的議員們的道德水平,也錯估了神的。
真的會有人能頂得住這種程度的腐化?
哦,卑鄙的魔鬼,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考驗神的戰士……譏誚從唇角暈開,年輕的“詭法師”不打算再遮掩自己的不耐。
他頭一次覺得不得不頂著別人的臉招搖過市是一件好事,畢竟格爾曼·斯帕羅這個假名在如今世界還是太權威了。
沒人會指責一個和靈界之主九成九像的臉上出現什么頗具冒犯意味的表情是什么大不敬罪。
什么?
你說這是對神的解構?
是臆想?
哈哈,真是給我這個靈界之主的影武者、神選最信賴的心腹、當下最強夫人黨、三年從序列六到序列四的從龍之臣、老資歷杰利·查拉圖同志給整笑了。
你謁見偉大的靈界主宰才幾次?
當年在南大陸,陛下被偽信“永恒烈陽”的狂徒聯合邪惡的“魔鬼”前后夾擊,事后新換的褲子還是他準備的呢!
腳步放緩,笑容定格,往事不可追憶。
明明不過數月之前的事,如今回頭卻恍如隔世。
或許這就是有能者的宿命?
杰利一直清楚,越是顯赫的人物越需要背負更多。
他常常自我彪炳人中龍鳳,他也清楚的知道,他沒有這樣那樣的才能,去做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英雄。
或許時機未到,或許命運使然,然現實已然揭示他的平庸。
可能也正是如此,他才會被那個曾經他看不起的同伴遠遠地甩在了身后。
助勒基福勒……這個如同夢魘一般在幾日內長出,幾乎占領了他腦海身心的麻煩,再一次來到了他的面前。
一個虛假的幻影穿過街道,邁著張揚的步伐,有著一張平平無奇的面孔,常年日曬塑造的褐色肌膚上盤踞著欲望和野心。
那人面上每一道溝壑、每一個毛孔都彰顯著暴虐,流淌著無辜者的血液。
杰利從前從未在意過的,凡人的鮮血。
而如今他不能視而不見。
他會怎么做?
這個狂徒下一步的計劃會是為誰而制定?
權力?
力量?
名譽?
還是更天馬行空的狂想?
窮盡所知、絞盡腦汁,即使翻遍他短短人生二十載,閱盡靈長歷史所有殘酷暴行與災禍,杰利也無把握確定。
他有預感,這人會重起刀兵,使戰爭再臨飽經蹂躪的世界,讓那無上的主君臨,歸來。
信徒,不過于此。
但,他會從哪一點入手呢?
“A……”
面對難題,年輕的“詭法師”本能的想去依靠,去借助搭檔的智慧。
他盼顧四周,回望來路,卻沒能找到熟悉的影子。
一切都靜悄悄的,就連貝克蘭德的大鐘在此刻也屏住了氣息,金屬厚重的回響聲咚咚間歇。
咚!
咚。
咚……
陰影沸騰,無數不可視的絲線四散狂奔,毫不猶豫地擊向了無形的屏障,在瞬間展開了四通八達的致命之網。
街上唯一的“活物”看似停留還停留在原地,高高的黑色影子不為危險的悄然降臨所動搖。
可只有杰利自己知道,他在不過一秒的時間里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數十個秘偶因他的緊迫感而誕生,周遭的空氣聽從他的差遣,一次又一次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對著街道外一切照常的平和徒勞用功,絢爛的焰火一簇接一簇的爆發……
又是一秒后,隨著最后一捧橘紅猝死,似乎從未移動的黑色影子猛然踉蹌,幾乎跌倒。
宛如火焰灼燒的劇痛撕裂了杰利·查拉圖手背上的皮膚,他猙獰、他掙扎,汗如雨下。
竟然這么快?
杰利努力拘束他顫栗的靈魂,試圖搞懂現狀。
但突如其來的暈眩感早已扼住了他的頭顱,正將他一點一點強逼著按下,命他俯首。
那是他無法對抗的強力,在一陣令人酸澀的吱呀聲中,他的膝蓋猛地撞上了地面,緊接著是完好無損的手肘,唯獨受著烙刑的右手抽搐著抓取著空氣,像一條失去了氧氣的鲇魚。
不……不!
A……
該死,你偏偏……在這時候不在我身邊……意識的沉睡已成定局,最后的力量即將消耗殆盡的杰利心有不甘。
他從未畏懼死亡,他只是遺憾,他的確無能的同時,沒能把最寶貴的信息傳遞給他的搭檔。
世界漸入黑暗,杰利將要昏迷的最后,他忽然看見一雙沾著泥土的皮靴踏入了他的眼簾。
一道詢問,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一個絕不是助勒基福勒的存在,正站在他的前方,俯視著他。
……
“試問,汝即吾的御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