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黑夜中一對對的黑影出現(xiàn),一個個默不作聲,戰(zhàn)馬也是安靜無比。
但對于此刻站在漠南腹地的這兩萬騎兵來說,風再冷,也冷不過他們身上的甲。
不,那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甲了。
那是一層殼。
一層由無數(shù)鮮血潑上去、凍住,再潑、再凍,最后混合著碎肉、骨渣和內臟碎片,硬生生糊在鐵片上的紅褐色角質層。
乍一眼看去,就像是從血池子里剛撈出來的惡鬼兵俑。
“國公爺。”
一個千戶策馬靠過來。他臉上戴著面甲,只露出一雙眼白布滿紅絲的招子,那是幾天幾夜沒合眼熬出來的兇光。
他嗓音嘶啞:“第十隊歸隊。”
藍玉沒動,只是眼皮子微微下耷,掃一眼那千戶馬鞍旁掛著的幾顆腦袋。
那些腦袋留著金錢鼠尾辮,五官扭曲,眼珠暴突,定格著死前的極度驚恐。
“干凈了?”藍玉問。
聲音很輕,卻透著股子能把骨髓凍僵的寒意。
“干凈了。”千戶胸膛起伏,震得那層血甲發(fā)出“咔咔”的細碎脆響:“氈房、牛羊、車輪放平高過車軸的男人,全剁了。”
“女人呢?”
千戶頓了一瞬,眼里的紅光驟然暴漲,那是強行壓抑暴怒后的余火:“按您的吩咐……沒動。但這口惡氣,弟兄們憋得難受。”
“憋屈?”
藍玉終于轉過頭。
他那張臉上同樣糊滿了一層厚厚的血垢,這一轉頭,面部肌肉扯動,血殼子崩裂出幾道細紋,露出底下稍微白一點的皮肉,猙獰得像頭剛吃完人的野獸。
“那些被韃子擄走的漢家女子,被他們像牲口一樣圈在羊圈里,大冬天的連件蔽體衣裳都沒有。這幫畜生拿她們當兩腳羊,餓了就宰,饞了就吃。”
藍玉手中的馬鞭指向遠處那片還在冒黑煙的部落廢墟,語氣森然:“你們看見了,我也看見了。”
周圍的空氣滯住。
兩萬騎兵,死寂無聲,只有戰(zhàn)馬不安地刨著凍土,鼻響噴出白霧。
他們這一路掃蕩過去,見的不是人間,是十八層地獄。
漢人的皮被做成燈籠,漢人的骨頭被扔在槽里喂狗。
這就是為什么他們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唯有殺。
唯有把這片草原上的每一個活物都劈成兩截,唯有讓滾燙的腥血噴在臉上,心肺里那股子要把人燒穿的恨火,才能稍微平息半分。
“弟兄們沒殺夠。”
藍玉緩緩拔出腰間的刀。
刀身早就不見寒光,被一層厚厚的油脂包裹著——那是砍人砍多了,人油浸到了鐵里,擦都擦不掉。
“留著那股勁兒。”藍玉調轉馬頭,油膩的刀鋒直指南方:“雁門關還在打。失烈門那個老狗就在那兒。”
“咱們把家給他們偷完了,現(xiàn)在,該去收那老狗的皮了。”
“告訴弟兄們,回師!目標雁門關!”
“誰的馬要是跑慢了,老子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諾——!!!”
兩萬人齊聲低吼。
沒有那種激昂熱血的喊殺聲,只有沉悶到極點的回響。
轟隆隆——
黑紅色的洪流啟動了。
……
同一時間。
雁門關以南,五十里,黑風口。
路窄如腸,兩側是黑漆漆的野山,中間一條土路被積雪覆蓋,踩上去“嘎吱”作響。
“呼……呼……”
朱棡把那把卷刃的大刀當拐棍杵著,每走一步,帶著一股血腥味。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后。
一萬多殘兵敗將,像是被霜打的茄子,稀稀拉拉拖了幾里地。
傷員互相攙扶著,有的走著走著,身子一軟栽進雪堆里,就再也沒動靜。
“王爺,潤潤嗓子。”
秦越遞過來一個皮囊。
朱棡接過水囊,沒喝,而是貼在紅腫發(fā)燙的臉上冰了冰:“斥候回來沒?”
秦越搖搖頭,臉色難看得像剛從墳里爬出來:“派出去三波了,連個響兒都沒有。”
“那就是沒好事。”
朱棡慘笑一聲,一屁股癱在路邊的大青石上。
他腿上的甲葉子早就崩飛了,里面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血透出來,把褲管凍得硬邦邦的,跟鐵棍一樣。
“老秦,孤是不是貪了?”
朱棡盯著手里那把破刀,有些發(fā)直。
秦越一愣,蹲下身子:“王爺說啥呢?咱們撤出來了,保住了一萬多弟兄的命,這就是潑天的大功啊。”
“屁的大功。”
朱棡狠狠啐一口,唾沫里全是血絲:“孤當時要是果斷點,火一點就跑,咱們這會兒早就到了太原府喝羊湯了。”
“是孤貪了啊!”
朱棡狠狠錘了一下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孤尋思著,能不能一把火把失烈門那個老王八蛋直接燒死在甕城里?能不能把那十萬韃子全給埋在雁門關?”
“孤特意多等了半個時辰!特意讓那火油再悶一會兒!想來個團滅!”
“結果呢?”
朱棡抬起頭,滿是血絲的眼珠子里全是懊悔:“那幫畜生為了口吃的,連火都敢撲!連命都不要!這幫瘋狗根本不在乎死活!”
“現(xiàn)在好了,火沒把人燒絕,咱們反倒把距離給縮短了。”
“兩條腿的,哪跑得過四條腿的?”
秦越沉默了。
其實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從昨晚撤退開始,那種如芒在背的恐懼感就沒消失過。
瓦剌人有馬。
雖然餓死了不少,但剩下的馬哪怕跑死在路上,追上他們這群精疲力盡的步兵,也就是半天的事兒。
“王爺,別想了。”秦越咬著牙,用力把朱棡架起來:“前面就是黑風口最窄的地方,過了這兒,地形就開闊了,咱們散開跑,能活一個是一個。”
“散開?”
朱棡推開秦越的手,搖搖晃晃地站穩(wěn),那股子朱家人骨子里的混不吝勁兒又上來。
“往哪散?散開了就是給人家當兔子射!給人家練靶子!”
“報——!!!”
就在這時,一聲凄厲的嘶吼從隊伍后方炸響。
朱棡心口一緊。
只見一個斷半截手臂的斥候,騎著一匹瘸馬沖過來。
“王爺!來了!來了!!”
斥候摔在地上,甚至顧不得疼,手指哆哆嗦嗦指著北方那片陰沉沉的天空,滿臉絕望:“塵土!好大的塵土!全是騎兵!”
“距離多少?!”朱棡一步跨過去,揪住他的衣領吼道。
“不到五里!!”
五里。
騎兵片刻便能趕到。
那是死神敲門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