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烈門瞪著眼,這對在草原上風吹日曬六十年的招子,這會兒全是紅血絲。
他死盯著對面那面“明”字大旗,又低頭瞅瞅腳邊——
那里躺著他最心尖子上的怯薛軍。
尸體堆了一層又一層,沒有斷胳膊斷腿,只有身上那一個個手指頭粗細的血窟窿。
太干凈了。
這幫跟他一輩子的勇士,到死連明軍長啥樣都沒看清,甚至連刀都沒機會拔出來。
“輸了。”
失烈門內心崩潰啊。
當年被徐達攆得如兔子般跑了三千里,他都沒這么絕望過。
那時候輸的是招式,是兵力。
今天輸的,是命數。
世道變了。那種不需要點火繩、不需要喘息就能一直噴火的鐵管子,根本就是長生天給漢人開的后門。
“太師!走?。?!”
親衛統領拽著他的馬韁繩,臉上少一塊肉,血糊淋剌的:“弟兄們頂著,咱們往北撤!回雁門關!只要進了關……”
“進關?”
失烈門慘笑,一巴掌甩開那只手。
“往哪跑?漠北?還是喝西北風的極寒地?”
他指著遠處那堵推過來的火槍陣:“只要漢人手里有這玩意兒,咱們跑得再快也是活靶子!騎兵?哼,以后這世上,騎兵就是給人練槍法的!”
親衛統領愣在原地:“那……那咋整?”
失烈門干癟的老臉上一陣抽搐,最后剩下的只有滿臉狠勁。
“把你那營的娃娃帶上。”
他摸出一塊狼頭金牌,拍在親衛手里:“帶著族里那些還沒車輪高的崽子,別回漠北。往西走!一直往西!走到日頭落山的地方也別回頭!”
“太師?!”
“告訴那些崽子,這輩子別惹大明!別再踏進這塊地界半步!”
失烈門拔出彎刀,刀尖指著西方:“只要那鐵管子還在漢人手里,咱們瓦剌人,就得夾著尾巴做一輩子的狗!滾?。 ?/p>
親衛統領咬牙磕了個頭,帶著一隊殘兵護著那群驚恐的少年,頭也不回地朝西邊荒漠狂奔。
失烈門看著煙塵遠去,肩膀一塌。
他回頭,身邊還剩下幾百個老兵。
胡子都花白了,皮甲爛得如破布,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伙計。
“老哥幾個?!?/p>
失烈門咧嘴,露出一口爛黃牙:“怕不?”
“太師逗樂呢。”一個缺耳朵的老兵吐了口唾沫,攥緊了那把卷刃馬刀:
“吃漢人的肉,喝漢人的酒,這輩子夠本了。就是這死法……真特么窩囊?!?/p>
“不窩囊。”
失烈門把散亂的發辮重新扎緊:“咱們是狼。狼死的時候,牙得崩在獵物喉嚨上,咬不到肉,也得濺他一身血!”
“明軍那玩意兒是厲害,但老子就不信,他們的命也是鐵打的!”
“最后沖一次!”
失烈門調轉馬頭,刀鋒直指馮勝的大旗。
沒吹號角。
也沒人瞎嚷嚷。
這幾百個老兵油子默契地壓低身子,貼在馬背上,發起最后的自殺式沖鋒。
……
對面。
馮勝手里的馬鞭輕輕敲著掌心,臉上那是看死人的冷漠。
“倒是條漢子。”
旁邊的郭英把剛裝好彈的遂發槍架在馬鞍上,嘖一聲:“老馮,這老狗想要個體面?!?/p>
“戰場上哪來的體面,只有死活?!?/p>
馮勝語氣冰硬:“讓他沖進三十步,那就是神機營的恥辱。第一排,送客?!?/p>
沒有單挑。
沒有陣前喊話。
只有無情的執行。
“砰砰砰砰——?。?!”
又是一輪爆豆般的脆響。
沖在最前面的失烈門,胸口驟然一痛。
戰馬腦袋爆出血花,連人帶馬栽進塵土里。
摔得七葷八素,失烈門甚至都沒覺得疼。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想把手里的刀扔出去,哪怕是砸那個明軍將領一下也好。
動不了。
胸口多了三個透明窟窿,血跟開了閘似的往外噴。
“長……長生天……”
失烈門望著灰蒙蒙的天,余光里,那些老兄弟一片片倒下。
沒意思。
真特么沒意思。
連個肉搏的機會都沒有。
失烈門喉嚨里咕嚕一聲,腦袋一歪,徹底涼了。
……
“這就完了?”
朱棡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拿那把卷刃的大刀當拐棍,看著失烈門的尸體,一臉的不爽利。
他這會兒狼狽得如乞丐,大腿上綁的布條還在滲血。
“老馮,你是一點湯都不給孤留啊?!?/p>
朱棡氣得踢一腳失烈門的尸體:“孤跟這老狗在雁門關耗了那么久,差點把命搭進去,你哪怕留個活口,讓孤砍兩刀出出氣呢?”
馮勝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拱了拱手。
“王爺,打仗不是唱大戲,講究個效率?!?/p>
馮勝馬鞭一指遠處潰散的瓦剌大軍:“這幫人崩了。這時候不追,等他們回過神來又是麻煩。王爺要是還有勁兒,不如跟老臣去搶人頭?”
“搶個屁!”
朱棡看著馮勝那副“裝備好就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德行,牙根癢癢。
看看手里這把破刀,再看看人家那還冒著青煙的遂發槍,朱棡心里那個酸啊,簡直能把太原府給淹了。
“這特么就是那個詞兒……降維打擊?”朱棡嘟囔著,想起大侄子說的怪詞,今兒算是見識到了。
“王爺說啥?”
“孤說你這槍真特么香!”朱棡沒好氣地吼道,轉頭看向北方。
那里,原本漫山遍野的瓦剌大軍,這會兒正跟決堤的洪水一樣往北跑。
沒了主帥,沒了老兵,甚至連膽氣都被幾輪排槍給打沒了。
剩下的六萬多人,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字——逃!
回雁門關!
只有逃回關外,這噩夢才會醒!
“追!”
朱棡也不矯情了,既然主菜沒了,那就痛打落水狗。
“弟兄們!還能喘氣的都跟上!把這幫孫子的皮給孤扒下來!咱們受的氣,得從他們身上找補回來??!”
……
雁門關以南,二十里。
瓦剌潰兵拉成一條長長的黑線。
太慘了。
來的時候勢頭正盛,現在跑丟了鞋的、互相踩踏的,亂成一鍋粥。
“快到了!快到了!!”
頂替指揮的那個年輕千戶,騎著匹瘸馬拼命抽打:“看見沒!前面就是雁門關!咱們留了三千弟兄守關!進了關就安全了??!”
這一嗓子,簡直就是強心針。
生路??!
只要進了關,有高墻擋著,明軍那火槍再厲害也不能隔山打牛!
“回家!開門啊!!”
人群瘋了一樣往那個山口涌。
近了。
雄偉的雁門關城樓就在眼前,高聳的城墻矗立在暮色里。
但跑著跑著,那個年輕千戶慢慢勒住馬。
不對勁。
太靜了。
按理說看到自家大軍回來,城頭上早該敲鑼打鼓,或者至少有點動靜。
可現在。
那座關隘,一片寂靜。
城頭上沒旗子。
沒巡邏的兵。
連盞燈都沒有。
只有風吹過城樓那種“嗚嗚”聲,凄切瘆人。
“停……停下!!”
千戶聲音發顫,死命拽住韁繩,戰馬在原地轉圈。
后面涌上來的潰兵差點把他撞飛:“停個屁!明軍追上來了?。 ?/p>
“閉嘴??!”
千戶指著那扇緊閉的城門:“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那上面……有人氣兒嗎?”
六萬多潰兵,慢慢安靜下來。
數萬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座關隘。
暮色越來越沉,雁門關宛如一張張開的黑色大嘴,靜靜地等著獵物自已送上門。
守關的三千兄弟呢?
就算死光了,也得有個尸首吧?
現在呢?干凈得讓人頭皮發麻。
“難不成……撤了?”有人哆哆嗦嗦問。
“不可能!太師沒令,誰敢撤?那是死罪!”千戶吼道,但聲音虛得連他自已都不信。
就在這時。
吱呀——
一聲讓人牙酸的摩擦聲,從那寂靜的關隘里傳出來。
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那一嗓子驟然一縮。
那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城門,竟然在沒人叫門的情況下,自已緩緩打開一道縫。
縫隙里,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咕咚。”
千戶咽了口唾沫,冷汗順著額頭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
“誰……誰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