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坐在破敗的輜重車上。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宣得慈悲,卻聽得旁邊的千戶趙老三頭皮發炸。
“大……大師的意思是,放了?”趙老三看著那烏泱泱跪一地的五萬蒙古降兵,試探著問。
姚廣孝終于睜眼。
夜色里,那雙三角眼哪有半點佛光?
分明是屠夫在挑案板上的肉。
“放?”
姚廣孝拎著黑僧袍跳下車,布鞋踩在凍硬的血泥上,咯吱作響。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德勝門外那幾個被炸藥包轟出來的巨坑。
“放了他們,死在護城河底下的燕山衛兄弟能答應?”
“趙千戶,做人要慈悲。”
姚廣孝走到一名蒙古千夫長面前。
那人腿斷了,骨頭茬子戳在外面,正疼得渾身抽搐。
老和尚伸出手,溫柔地幫對方扶正歪掉的皮帽子。
“既然重傷治不好,活著也是遭罪,那是無間地獄。咱們得幫幫他們,早登極樂。”
趙老三喉結艱難滾動。
他懂了。
“大師,您是說……那一萬兩千個重傷的,全……全那個?”他伸手在脖子上比劃一下。
“太臟。”
姚廣孝嫌棄地搖搖頭:“刀砍卷了還得磨,血流多了還得洗地,浪費。過兩天回暖,尸體爛了容易生疫病。”
他背過手。
“傳令。”
“讓那三萬八千個還能喘氣的,每人發把鏟子。去那幾個大坑邊上,把坑給貧僧挖深點,挖寬點,一定要方方正正。”
“告訴他們,挖得好的,今晚賞一碗熱粥。”
趙老三愣住。
“那……挖不好的呢?”
姚廣孝笑了。
笑聲如夜梟,令人毛骨悚然。
“那就跟那一萬兩千個‘重傷員’一起,下去躺著填坑。”
殺人誅心。
讓俘虜自已挖坑,埋昔日的同袍兄弟。
“還愣著干什么?等貧僧給你念經?”
姚廣孝重新爬上車,從懷里掏出那本被翻得卷邊的《工程營造簡錄》,借著火把的光,在上面勾勾畫畫。
嘴里念念有詞:
“本來五萬勞力……現在剩三萬八。修官道要人,西山開礦要人,燒水泥還得要人……嘖,人手有點緊啊。”
“殿下說得對,殺人是最下乘的手段。把人變成生產資料,讓他們干到死,才是大慈悲。”
合上書,老和尚瞇著眼看向東方。
那里是古北口。
“殿下,貧僧這頭活兒干得利索。您那邊的口袋,可得扎緊了,別漏了財。”
……
與此同時。
北平以東,兩百里。
“快!!都別停!!”
鬼力赤整個人趴在馬背上,手里的馬鞭已經抽斷三根。
他不敢回頭。
藍玉那個瘋子就在后面。
那種被餓狼死死咬住喉嚨的窒息感,讓他覺得那把銹跡斑斑的馬刀隨時都會砍在脖子上。
“大汗……跑不動了……”
身側,阿魯臺嘴唇干裂如樹皮:“馬跑死了三千多匹!部落里人掉隊了一大半……”
“別管那些累贅!!”
鬼力赤猛地扭頭,眼珠里全是紅血絲,像頭被逼入絕境的瘋獸。
“只要核心還在!只要手里的彎刀還在!女人可以再搶!孩子可以再生!!”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指著前方夜色中模糊的山影輪廓。
“古北口!!”
“前面就是古北口!!”
鬼力赤的聲音帶著癲狂的希冀。
“那里是大明的北大門!也是咱們回家的門!!”
“我知道那個地方!守軍只有千把人!千戶是個貪財的廢物!!”
“只要沖過去!哪怕是用尸體填!也要把那破關口給我填平了!!”
“出了關,就是咱們的草場!到時候天高任鳥飛!等我回去收拾舊部,聯絡韃靼和瓦剌,咱們還能卷土重來!!”
這番話,是強心針,狠狠扎進身后九萬殘兵的心里。
回家。
只要逃出這個該死的地方,逃離那個滿地火藥炸雷、滿天彈雨的噩夢之地。
“沖啊!!”
“回家!!”
瀕臨崩潰的隊伍,在求生欲的刺激下,榨干最后一絲體力。
戰馬嘶鳴,人如洪流,瘋狂涌向那條狹窄的峽谷通道。
近了。
更近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
古北口的輪廓在晨曦中清晰起來。
兩側峭壁如刀,中間的關樓卡在咽喉要道上,靜得詭異。
“看!!”
鬼力赤狂喜大叫,五官扭曲:“沒人!!城頭上沒人!!連個火把都沒有!!”
“那個廢物千戶肯定還在睡覺!!”
“長生天保佑!!這是給我們留的活路啊!!”
阿魯臺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一臉。
太慘了。
三十萬大軍,折在北平城下二十多萬。
要是再把這最后一點家底扔在這兒,黃金家族就真的絕后。
“快!!趁著天沒亮透!沖過去!!”
“搶關!!”
一萬名最精銳的怯薛軍護著鬼力赤,如同一支離弦的黑箭,直插關口。
五里。
三里。
一里。
那扇略顯破敗的關門就在眼前,甚至能看清門上生銹的鐵釘。
鬼力赤心臟狂跳,鼻腔里似乎已經聞到關外草原那夾雜著牛糞味的自由空氣。
那是生的味道。
“撞開它!!給我撞開……吁——!!!”
就在戰馬距離關門不到兩百步時。
鬼力赤瞳孔驟縮。
他猛勒韁繩,胯下寶馬人立而起,發出凄厲嘶鳴,差點把他甩飛。
“停下!!!”
“都給老子停下!!!”
“大汗?怎么了?門就在前面啊!!”阿魯臺焦急沖上來,差點撞翻鬼力赤。
鬼力赤沒說話。
他僵在馬背上,靈魂都被凍住。
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古北口的城樓。
晨風吹過。
原本空蕩蕩的城頭上,突然——
“呼啦!!”
一面大旗,毫無征兆地豎起。
明黃。
龍旗。
大明皇室親征的御駕大旗!
緊接著。
“呼啦!呼啦!呼啦!”
無數旌旗在晨光中拔地而起,瞬間插滿整個關隘城頭。
正中,斗大的金字——“明”。
左邊,黑底紅字透著肅殺——“朱”。
右邊,一面迎風狂舞的帥旗——“李”。
而在最中央那桿大旗下。
站著一個人。
根本不是什么貪財千戶。
哪怕隔著幾百步,鬼力赤也能看清那個身影。
一身布衣,披著猩紅戰袍,懷里似乎還抱著個孩子。
他就那么靜靜站在城樓邊緣,身后是密密麻麻如林豎起的火槍,還有那些黑洞洞的火炮口。
“李……李景隆……”
鬼力赤牙齒打顫。
他認識那面旗。
李文忠的兒子,那個在草原傳說中的草包,卻在這一戰里像瘋狗一樣咬死不放的“紈绔”。
但讓他絕望的,不是李景隆。
是那面“朱“字旗。
還有那面象征大明正統的龍旗。
“怎么可能……”
阿魯臺手里的彎刀“當啷”墜地:“那是……那是傳說中的那個惡魔太孫嗎?”
“怎么會在這里……他們是飛過來的……”
鬼力赤絕望閉眼。
這是個局。
一個把他這只草原老狼,一步步趕進死胡同的驚天殺局。
北平是餌,朱高煦是肉盾,連輜重營都是餌。
這里不是生門。
是死地!
城樓上。
朱雄英單手抱著二寶,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城垛積雪。
他看著下方絕望的蒙古騎兵。
“小寶啊。”
小寶聲音小聲:
“在。”
“聽說,這幫人想回家?”
朱雄英嘴角微揚,指了指下方如喪考妣的鬼力赤。
“那是好事,孤最喜歡成人之美。”
鬼力赤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難以置信的希望。
難道……有詐?
還是想招降?
“告訴他們。”
朱雄英的聲音驟然轉冷。
“此路,不通。”
“想活命的,下馬,跪下,把腦袋貼在地上。”
“想沖過去的……”
朱雄英眼神中閃過一絲暴戾。
“那就給孤把門打開。”
什么?
小寶一愣,鬼力赤也是一愣。
不開炮?
不開槍?
開門?
“轟隆隆——”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那扇緊閉的古北口關門,竟然真的緩緩拉開。
并沒有想象中的伏兵殺出。
只有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銀甲將軍,孤零零地立在門洞正中。
李景隆。
他戴著頭盔,臉上卻是黑色的面具,手里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馬鞭。
“喲,這不是鬼力赤大汗嗎?”
李景隆笑瞇瞇地打個招呼。
“想過關啊?”
鬼力赤死死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門洞,心臟狂跳。
只有一個人?
這是空城計?
“沖過去!!那是空城計!!”鬼力赤嘶吼,舉刀欲沖。
就在這時。
李景隆側過身,極其優雅地做一個“請”的手勢。
“來,認識一下孤的新朋友。”
下一秒。
大地開始顫抖。
不是馬蹄聲。
是一種沉悶的、密集的、像是無數野獸在喉嚨里低吼的聲音。
從李景隆身后的門洞里,從兩側的山坳里,甚至從城墻的夾縫里。
涌出一片黑色的潮水。
那不是大明的正規軍。
那是一群穿著破爛皮襖、頭發蓬亂、眼神比狼還要兇殘的“怪物”。
五萬人。
整整五萬名在這個冬天被李景隆像熬鷹一樣熬出來的草原俘虜。
他們手里沒有像制式的兵器,只有各種馬刀,各種亂七八糟的武器,都是搶來的。
但他們看著昔日大汗的眼神,沒有敬畏。
只有饑餓。
只有一種想要把眼前一切活物撕碎換肉吃的癲狂。
“那是……我的族人?”阿魯臺看傻了。
李景隆猛地揮鞭,在空中抽出一聲爆響。
啪!
“開飯了!!!”
這三個字,就是咒語。
“嗷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