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深夜。
沉悶的登聞鼓聲,一下下砸在人心上,把奉天殿的安靜砸個粉碎。
朱元璋從御階上彈起。
這個時辰。
這種鼓聲。
除了北邊防線崩了,老四或者雄英出事,沒別的可能。
“皇爺……”大太監王景弘剛湊上來。
“滾!”
朱元璋一腳踹開他,死死盯著殿門。
他在抖。
不是冷,是怕。
怕那個報信的人張嘴就是一聲“薨”。
“報————!!!”
殿門被撞開。
刺鼻的血腥味,比風雪先一步沖進大殿。
一個人影幾乎是滾進來的。
渾身血痂,一條腿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那是跑死了三匹馬生生磨爛的。
“說!”
朱元璋兩步沖下臺階。
老人聲音粗啞混著沙礫:
“誰沒了?”
“告訴朕……是誰沒了?”
驛卒張大嘴,想說話,卻先噴出一口血沫子。
他哭了。
眼淚把臉上的血泥沖出兩道溝,那是極限透支后的崩潰。
這一哭,朱元璋的心徹底涼透了。
完了。
當兵的流血不流淚。
哭成這樣,得是多大的慘劇?
雄英……咱的大孫……
朱元璋手一松,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靠在柱子上,精氣神一下全抽走。
“皇……皇爺……”
驛卒終于喘上一口氣,拼盡肺里所有力氣,舉起手里的竹筒,吼得撕心裂肺:
“贏……贏了……”
“大捷啊!!!”
吼聲在空蕩的大殿里回蕩。
正準備跪下嚎喪的王景弘噎住了。
角落里跪著發抖的兵部尚書秦逵,傻了。
朱元璋抬頭上望,眼里的渾濁一下燒干,兩道精光直射而出。
他一把搶過竹筒。
手抖得太厲害,第一下沒捏碎封泥。
老朱急了,直接把竹筒塞嘴里,用牙硬生生咬開封泥,崩得滿嘴蠟渣。
“秦逵!滾過來!”
一張薄薄的羊皮紙被甩在兵部尚書臉上。
“念!給朕念!錯一個字,朕剝了你的皮!”
秦逵手腳并用爬過來,哆哆嗦嗦展開戰報。
只看了一眼。
秦逵那張蠟黃的老臉一下漲成豬肝色,眼珠子都要掉在紙上。
他被掐住脖子似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
“啞巴了?念!!”
朱元璋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秦逵趴在地上,捧著戰報,聲音發飄,和說夢話沒兩樣:
“洪武二十五年,正月十六……太孫殿下率軍于古北口迎戰北元太師鬼力赤……”
“斬……斬首怯薛軍一萬二千級!”
“生擒……俘虜三萬一千四百二十六人!”
“繳獲戰馬四萬匹,牛羊物資……無算!”
念到這,秦逵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朱元璋,表情比哭還難看:“皇爺……這戰損……”
朱元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幾萬騎兵啊!
那是吃人的狼!
就算殺光了,肯定也是拿命填出來的!
“死了多少?是不是拼光了?”朱元璋死死盯著秦逵,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只要大孫活著,死幾萬人都值!
秦逵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又縮回去,最后哆哆嗦嗦地比劃一下。
“我軍……陣亡……”
“三十六人。”
一片安靜。
大殿里連呼吸聲都沒了。
朱元璋站在那,保持著前傾的姿勢,整個人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三十六?
死三十六個,換了對面幾萬精銳?還抓了三萬多活口?
就算是三萬頭豬站在那讓你砍,你也得累死幾個火頭軍吧?
把朕當傻子耍?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暴怒。
那是智商受到侮辱的憤怒。
他抄起御案上的硯臺,照著秦逵就砸過去。
“三十六人?你當雄英是神仙啊?還是當朕老糊涂了?”
“這種戰損,史書敢寫嗎?說書的都不敢這么編!你敢拿這種鬼話來哄朕?!”
“皇爺!冤枉啊!”
秦逵嚇得抱著腦袋慘叫,把羊皮紙舉過頭頂:
“臣不敢啊!這上面有燕王的大印!有徐輝祖的私章!連藍玉那個殺才都在上面按了手印啊!!”
硯臺砸在地磚上,摔得粉碎。
朱元璋動作停住。
四個人背書?
老四沉穩,徐輝祖刻板,藍玉那個渾人從來有一說一。
這四個人湊在一起撒這種彌天大謊?
圖什么?
難道……是真的?
朱元璋大步上前,一把搶回紙,湊到眼前。
恨不得把眼珠子貼上去。
每一個字,每一個印章,甚至是藍玉那個沾著油星子的大手印。
沒錯,是真的。
而在最后一行,是那個熟悉的、飛揚跋扈的筆跡。
【爺爺,孫兒沒給您丟人。這一仗,不光是為了殺人,是給咱大明抓長工去了。三萬個能干活的牲口,孫兒給您帶回來了。具體的,回去給您磕頭再說。——雄英叩上】
“呵……”
朱元璋喉嚨里滾出一聲低笑。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震天,震得房梁落灰。
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飆出來了。
他狀若瘋癲,拿著那張沾了血污的紙,用力親了下,高高舉過頭頂。
“看見了嗎?標兒!你看見了嗎!!”
聲音混著哭腔、狂傲,還有發泄到極致的痛快。
“這是咱的大孫!這是咱們朱家的種!”
“三十六換三萬!衛青來了得磕頭!霍去病來了得敬酒!誰敢說咱大孫不行?朕摳了他的眼珠子當泡踩!”
滿殿的太監宮女全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皇爺這是高興瘋了。
朱元璋狂笑了一陣,突然,笑聲戛然而止。
翻書似的快。
剛才還狂喜的老人,一下換了模樣。
他慢慢轉過身,那雙蒼老的眼睛里,已經沒有了半點溫度,只剩下令人膽寒的精明與算計。
“王景弘。”
朱元璋的聲音冷得刺骨。
“傳旨,大捷的消息,先壓半天。”
“朕要看看,這滿朝文武,有多少人盼著咱大孫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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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城南,聚賢樓。
這是一座只有在深夜才會真正熱鬧起來的地方。
外頭的招牌已經摘了,門板上著三道閂,但三樓最里側的那間名為“聽濤”的雅閣里,炭火卻燒得正旺,連窗紙都透著股燥熱。
屋里沒點大燈,只留了一盞油燈,燈芯剪得極短,光暈昏黃,照不到墻角,只能照亮圓桌上那一小方天地。
一只白凈、修長,保養得如同女人的手,輕輕提起紫砂壺,將滾燙的茶水澆在一只蟾蜍茶寵上。
水汽蒸騰。
“說吧。”
白袍人聲音很輕,帶著江南吳儂軟語特有的軟糯,如果不看環境,你會以為這是哪家書院的先生在考校弟子的功課。
他對面,坐著三個渾身裹在黑袍里的人。
哪怕進了屋,這三人的兜帽也沒摘下來,黑布被雨水浸透,正在往下滴水,很快就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積出幾個小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