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無風,卻冷得刺骨。
炭盆里,那張羊皮卷已經燒成了渣。
黑灰蜷縮著,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干尸,冒著一股子嗆人的焦臭味。
剛才那幫還要把草原犁一遍、喊著“雖遠必誅”的頂級暴力團,這會兒全啞火。
一個個僵在那兒,像是脊梁骨被人活生生抽走。
涼國公藍玉,那張平日里橫肉亂顫、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的臉,此刻徹底塌了。
狂?早沒影了。
他眼珠子瞪得凸出來,死死盯著那盆灰,嘴巴張得老大,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潁國公傅友德,緩緩閉上了眼。
沒哭,沒吼。
但他那張布滿刀疤的老臉,肌肉正在瘋狂抽搐。
疼。
真他娘的疼。
這種疼,不像挨了一刀,倒像是有人拿著把生銹的鈍鋸子,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來回鋸。
他想起了傅家的家譜。
曾祖死于靖康年間,汴京城外一個小小的都頭。
死因那一欄寫得明明白白——誤信“六甲神兵”,開城門迎敵,陣亡。
幾百年來,傅家子孫提起這事兒都覺得臊得慌,覺得祖宗蠢,死得窩囊,活成一個笑話。
可今天……殿下告訴他,不是蠢。
是被當成豬狗!
是被自已人捆好手腳,像祭品一樣獻祭給敵人!
完事了,還在史書上被潑一身大糞,讓子孫后代指著脊梁骨嘲笑好幾百年!
“噗。”
一聲悶響。
傅友德手里的白玉酒杯,在他掌心直接被捏爆。
粉末混著鮮血,順著指縫簌簌落下。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聽得人牙酸。
燕王朱棣身下的硬木太師椅,一條腿被生生踩斷。
他直挺挺地站起來。
燈火映著他的臉。
那雙眼睛里,沒了憤怒,也沒了悲傷。
只剩下一片黑。
那是把活人看成死人的黑。
他一句話不說,跟個幽靈似的走到兵器架前。
手,握住刀柄。
“倉啷——”
戰刀出鞘。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大帳里,像是一聲厲鬼的尖嘯。
“俺的娘嘞……”
角落里,長興侯耿炳文,那個守城能守到地老天荒、流血不流淚的山東漢子,突然捂住臉,鐵塔一般的身軀轟然蹲下。
“俺的祖宗……死得冤啊!!”
“操!!”
藍玉跳起來,一腳踹翻面前幾百斤重的帥案。
酒肉、盤子“嘩啦”碎了一地,油湯濺了一臉,他連擦都不擦。
眼珠子紅得能滴出血來。
“是誰?”
藍玉一把抽出腰間的寶刀,刀尖指著帳頂,手腕子劇烈顫抖。
“殿下!你告訴俺!是哪個狗日的干的?”
“是蒙古人?是女真人?還是躲在陰溝里的白蓮教那幫雜碎?”
“把名字給老子吐出來!!”
藍玉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嗚嗚”的破風聲。
“老子現在就點兵!!”
“十萬!不夠就二十萬!!”
“不管他是人是鬼,老子不把他祖墳刨出來,不把他全族老小剁碎了喂狗,老子他娘的就不姓藍!!!”
“殺!!”
武定侯郭英,朱元璋的發小,此刻也紅了眼,拔刀出鞘。
“殺光他們!!”
定遠侯王弼、江夏侯周德興、景川侯曹震……
“鏘!”
“鏘!鏘!鏘!”
一連串的拔刀聲,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
整個中軍大帳,瞬間變成一片刀劍的森林!
這幫淮西勛貴,有一個算一個,全瘋了。
長刀、馬槊、鐵鞭、重錘……
那些平日里算計利益、貪污受賄的渾濁眼神,此刻全都不見了。
剩下的,只有一種最原始的情緒。
毀天滅地。
他們跟著朱元璋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一刀一槍拼下這個大明。
他們以為,漢人的脊梁骨被他們重新接上。
結果呢?
他們發現自已就像個小丑,在一個巨大的、骯臟的謊言上,蓋一座看似輝煌的房子。
有一把看不見的刀,一直懸在漢人的頭頂上。
你看不到它,摸不著它。
但它隨時會落下來,砍斷你的脖子,再往你的尸骨上吐一口濃痰,罵你一句:
“看,這就是豬。”
“殿下!!”
寧王朱權,那個號稱“大明智囊”的塞王,此刻哪還有半點城府?
他臉上的肉都在抖。
“您說句話!”
“敵人到底是誰?!”
“只要您給個字,我們九大塞王,即刻起兵!蕩平草原,血洗大漠!把這地皮翻過來也要把他找出來!!”
“請殿下下令!!”
徐輝祖、李景隆,還有那一幫年輕的小公爺、小侯爺,齊刷刷單膝跪地。
甲胄碰撞,兵器頓地,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請殿下下令!!”
“請殿下下令!!!”
聲浪如雷,幾乎要掀翻頂棚。
上百道要吃人的目光,上百股凝成實質的殺氣,像海嘯一樣,死死鎖住主位上的那個人。
朱雄英。
他依舊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看著眼前這幫大明最鋒利的刀。
看著他們扭曲的臉,看著他們眼中那股“不報此仇誓不為人”的火。
這時候,他本該站起來,振臂一呼。
給他們一個名字,給他們一個發泄口。
帶著這股足以燒穿地獄的火,去干一番大事。
可是……
朱雄英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熱血,沒有殺伐。
只有一種……
一種比這幫武將更深沉的寒意,那是看透了深淵后的清醒。
他張了張嘴。
“孤……”
“也不知道。”
眾人錯愕,刀劍停在半空。
朱雄英卻笑了,笑得有些涼薄。
“不僅孤不知道,甚至……”
他站起身,走到朱棣面前,直視著這位未來的永樂大帝,聲音壓低:
“四叔,你說這史書是騙局。”
“那如果孤告訴你,就連那些歷史上英明神武的開國皇帝……”
“他們的死,在這個巨大的劇本里,或許都只是一個……”
“精心設計好的‘意外’呢?”
朱棣的瞳孔驟然放大。
朱雄英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掃視全場,幽幽開口:
“都坐下。”
“孤給你們講一個故事,一個孤從夢里……從棺材里,做出來的死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