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總,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告辭了,提前祝您新年發財,闔家安康。”
金闖知道沈明月的性子,她做了決定的事是留不住的,于是起身相送。
“哎呀,沈總太客氣了,這大老遠跑一趟也不說留下吃個飯啊,下次再來我一定好好安排!”
沈明月對旁邊的劉揚使了個眼色。
劉揚會意,從兜里掏出兩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遞向金闖。
金闖一看,立馬擺出佯怒的模樣,大手一推:“哎沈總劉總,你們這是干什么,見外了不是,來我這兒坐坐喝杯茶,還整這個?不行不行,快拿回去……”
這種場景,沈明月從小到大見得太多。
小時候逢年過節,長輩給壓歲錢,總要這么推拉幾個回合,一方拼命塞,一方拼命躲,嘴上說著“不要不要”“使不得使不得”。
那時候心里明明期待得要命,臉上還要裝作乖巧懂事,跟著父母說什么謝謝不用了。
最可氣的是,有時候對方推辭幾下,看小輩也懂事地不要,就真的順勢收回去,笑瞇瞇夸一句真乖了事。
沈明月心里就像被挖走一塊,感覺怒失一個億。
等長大了些,上了初高中大學,自已臉皮也厚了,這套說辭又變了。
變成了“哎呀一轉眼都這么大啦,成大姑娘啦,還記得你小時候在哪兒哪兒,干了件啥啥事,可逗了……”
一番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追憶殺下來,當對面想給紅包的時候,立馬會有人跳出來說,都那么大了,紅包就用不著給了,這環節就自然而然地省了。
但凡真想給紅包,根本攔不住。
“金總,這不是給你的,是給你那兩個兒子的壓歲錢,你只是個代為轉交的中間人,轉交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吧?”
金闖愣住了,那套熟練的推辭話術卡在喉嚨里,臉上佯裝的怒容慢慢消散,轉而化作一種哭笑不得又不得不佩服的神情。
最終,他哈哈一笑,不再推辭,接過了那兩個紅包。
“哎呀沈總你這真是有心了……行行行,那我就替我那兩個兒子謝謝沈老板,謝謝謝謝!”
沈明月點點頭:“那我們就先走了,年后有機會再聚。”
“好好好,慢走慢走,劉總,開車小心啊。”
金闖親自將兩人送到茶樓門口,目送他們上車離開。
尾燈的紅光消失在街頭,搓搓手,轉身回屋。
剛想坐下,茶樓門就被哐當一聲推開,帶進一陣冷風和兩個身影。
前面一個,個子已經躥得挺高,約莫十五歲模樣,穿著洗得有些發舊的深藍色棉服,眼神卻有些拘謹,是金闖的大兒子,徐京生。
后面跟著滾進來個小肉球,穿著嶄新閃亮的羽絨服,臉蛋圓乎乎紅撲撲,手里還揮舞著個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枯樹枝,正是金闖的心頭肉,小兒子金寶。
“爸。”
“爸爸!”
兩聲呼喚,語調截然不同。
金闖眉頭習慣性地皺起,尤其是看到小兒子手里臟兮兮的樹枝,一股火氣就往上冒。
“又野哪兒去了,看看這都什么點兒了,徐京生,是不是你又帶著弟弟瞎跑?”
責備的話不分青紅皂白地先砸向沉默寡言的大兒子。
徐京生嘴唇動了動,沒吭聲,默默低下頭。
金寶滿不在乎地嚷道:“我們去公園喂魚啦,徐京生還說能找到更好的地方,結果啥也沒有,一點不好玩。”
金闖悠悠看向徐京生一眼,清了清嗓子,臉色依舊板著,語氣已緩和:“行了行了,外面冷,趕緊進屋,一身寒氣。”
徐京生沉默地側身讓弟弟先過,自已跟在后面,順手把門關好。
金寶一進屋就甩掉鞋子,嚷嚷著渴了餓了,眼睛滴溜溜亂轉,發現桌面上放著兩個顯眼的紅包。
歡呼一聲就沖過去,一把抓在手里。
“爸爸,這是給我的壓歲錢嗎?” 小胖手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撕開信封口。
“對,是你的……和你哥的,一人一個,你拿一個,另一個給你哥。”
金寶表情立刻垮了下來,小嘴撅得老高,緊緊攥著兩個紅包不撒手:“為什么,都是我的,哥哥他又沒說要。”
“什么你的我的!”
金闖嗓門提了起來,對小兒子一向縱容的他此刻無法太偏袒,“快分一個給哥哥,不然兩個都給我退回來。”
金寶看父親真的瞪起了眼,這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聲,磨磨蹭蹭地,把其中一個紅包塞到徐京生手里,還附帶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徐京生接過那個紅包,指腹輕輕摩挲而過,問:“是……沈總來了嗎?”
金闖:“對,她過來坐了一會兒,這是給你們兩個的壓歲錢。”
徐京生點點頭,沒再多問,倏然握緊了手里的紅包,低聲道:“謝謝。”
也不知道是謝父親,還是隔著父親謝那位沈總。
金闖揮揮手:“行了,帶你弟弟去后面洗洗手,別在這兒杵著了。”
兩個孩子一前一后離開。
金闖思緒翻飛。
總感覺沈明月來這一趟不簡單。
混了半輩子市井,三教九流見得多了,也就練就一身察言觀色,揣摩人心的本事。
腦子里回放沈明月當時的神情和語氣。
“年輕帥氣的男孩子,呼啦啦地往我身上撲,攔都攔不住。”
說這話時,她眼波流轉,玩味又戲謔。
但金闖現在細細品味,總覺得那戲謔底下,是不是藏著點別的意思。
難道……
暗示?
金闖想起沈明月對徐京生一直有點不一樣,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徐京生那孩子性子悶,不愛說話,可外表隨他死去的媽,長得白凈清秀,加上現在個子也躥起來了,還是挺帥一小伙。
沈明月喜歡這一款也不是沒可能啊。
這次特意過來,不是更坐實了?!
金闖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
賣子求榮這一步還真走對了。
這想法在腦子里一閃,金闖老臉一熱,隨即又被誘惑和興奮淹沒。
這哪算什么求榮,這是給孩子找了個好前程!
“京生,你過來。”
徐京生擦著手從后面走出來:“爸,什么事?”
金闖上下打量著他,越看越覺得大兒子這身發舊的棉服實在扎眼。
以前他從不在意,還覺得男孩子穿舊點沒關系,但現在這寒酸樣,實在難以入眼。
“我不是前陣子給你買了新衣服嗎,怎么不穿?”
徐京生抿了抿唇,說:“我覺得這件還能再穿穿,新的等過年再穿。”
“那怎么行,現在就該穿,男孩子家就要穿得精神點,舊的該扔就扔,要是沒換的爸明天再陪你去買。”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