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到秋日,江南的桂花開了滿城。
金燦燦的小花綴滿枝頭,風(fēng)一吹,香氣就飄得滿院子都是。
下人們掃地時,總能掃起一簸箕的落花,老夫人看了就念叨:“別掃別掃,留著好看。”
蕭熙這幾日總覺得心里不踏實(shí)。
明明日子過得順?biāo)欤峒卧诂樼疬^得好,嘉深一天天長大,陸硯每日陪在身邊。可那心,就是懸著,放不下來。
繡花扎了手指,看書走神,連嘉深纏著她講故事,她也講得心不在焉。
“娘,你怎么了?”嘉深趴在她膝頭,仰著小臉問。
蕭熙摸摸他的頭。
“沒事。可能是天氣轉(zhuǎn)涼,有些乏。”
嘉深不信。
“娘騙人。娘這幾天老是往門口看。”
蕭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們嘉深長大了,會觀察了。”
嘉深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那是。姐姐說的,我是小男子漢,要保護(hù)娘。”
蕭熙把他摟進(jìn)懷里。
“好。娘有嘉深保護(hù),什么都不怕。”
可她心里知道,她在等。
等一個消息。
從北邊來的消息。
三天后,消息來了。
不是從北邊,是從京城。
蕭徹的密信,八百里加急。信封上蓋著御印,封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蕭熙拆信的時候,手在發(fā)抖。
陸硯站在她身邊,按著她的肩膀。
信很短,只有幾句話——
“燕王謀反,兵敗伏誅。世子慕容宸,死于亂軍之中。姑姑可安心矣。”
蕭熙看完信,久久沒有說話。
然后她把信遞給陸硯。
陸硯看完,長出一口氣。
“終于……”
蕭熙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桂花樹。
金燦燦的桂花,開得滿樹都是。
風(fēng)吹過,花瓣紛紛揚(yáng)揚(yáng)落下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抱著她,指著御花園里的桂花說:“熙兒,你看,這花開得多好。不管經(jīng)歷多少風(fēng)雨,到了時節(jié),它總會開。”
如今。
她也像這桂花,經(jīng)歷了那么多風(fēng)雨,終于等到了屬于自已的時節(jié)。
陸硯走過去,從身后抱住她。
“熙兒。”
蕭熙靠在他肩上,任由眼淚流著。
“陸硯,他死了。”
慕容宸。
那個在夢里娶了她女兒的人。
那個讓她女兒不幸福的人。
那個差點(diǎn)請旨賜婚的人。
“他死了。”蕭熙又重復(fù)了一遍,“再也不會有人來搶嘉瀾了。”
陸硯把她摟緊了些。
“嗯。再也不會了。”
那天晚上,蕭熙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個夢。
夢里,柔嘉跪在她面前,哭著說“娘,女兒不孝”。
夢里,她一個人跪在佛堂里,對著女兒的牌位誦經(jīng)。
夢里,她什么都沒有。
現(xiàn)在,夢里的那些事,一件件都被打破了。
府醫(yī)被發(fā)現(xiàn)了。
皇兄死了。
慕容宸也死了。
柔嘉嫁給了心愛的人,過得很好。
她忽然開口。
“陸硯。”
陸硯也沒睡。
“嗯?”
蕭熙道。
“你說,老天是不是真的可憐我?”
陸硯轉(zhuǎn)頭看著她。
蕭熙繼續(xù)道。
“讓我做那個夢,讓我提前看到那些事,讓我有機(jī)會避開。”
陸硯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道。
“也許是吧。”
蕭熙靠在他肩上。
“那我以后,要多做好事。報答老天。”
陸硯笑了。
“好。我陪你。”
第二天,蕭熙去了祠堂。
給父皇上了香。
她跪在那里,說了很多話。
說這些年的日子,說柔嘉的幸福,說嘉深的成長。
最后,她站起來。
“父皇,女兒現(xiàn)在很好。您放心。”
走出祠堂,陽光正好。
桂花香飄滿園。
蕭熙深深吸了一口氣。
半個月后,瑯琊來了信。
柔嘉的字跡,蕭熙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她笑著拆開,一邊看一邊笑。
看著看著,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紅了。
陸硯正好進(jìn)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怎么了?嘉瀾出事了?”
蕭熙搖搖頭,把信遞給他。
陸硯接過來一看,也愣住了。
信上只有幾句話——
“爹,娘,女兒有喜了。允哥哥高興得跟什么似的,天天守著我,什么都不讓我干。
祖母也高興,說要把庫房里最好的補(bǔ)品都給我。娘,我要當(dāng)娘了。女兒很好,你們別擔(dān)心。等明年孩子生了,我?guī)厝タ茨銈儭!?/p>
陸硯看完,笑了。
“這丫頭,要當(dāng)娘了。”
蕭熙的眼淚流了下來。
那天下午,蕭熙讓人開了庫房,把最好的補(bǔ)品都翻出來。
阿膠、人參、燕窩、靈芝,裝了滿滿兩大箱。
“這些給嘉瀾送去。告訴她,好好養(yǎng)著,別累著。”
她又讓人拿出自已親手做的小衣裳。
那是她早就收好的,有小被子,小肚兜,小襪子。
柔嘉小時候穿過的那些,她都留著。
“這個也送去。告訴她,等孩子生了,穿這個。”
下人們忙進(jìn)忙出,裝了整整三車。
嘉深跑過來,看著那些東西。
“娘,這些都是給姐姐的嗎?”
蕭熙點(diǎn)點(diǎn)頭。
嘉深想了想,跑回自已屋里,拿出一個小木馬。
“這個也送給姐姐肚子里的小寶寶。”
蕭熙愣住了。
“這是你最喜歡的……”
嘉深認(rèn)真道。
“可我現(xiàn)在是小男子漢了,不玩這個了。給小寶寶玩。”
蕭熙的眼眶又紅了。
她把嘉深抱起來,親了親他的臉。
“我們嘉深真好。”
東西送出去后,蕭熙站在院子里,看著遠(yuǎn)方。
瑯琊在那個方向。
她的女兒在那里,肚子里有她的外孫。
日子一天天過去。
蕭熙每天都會收到柔嘉的信。
有時候是王允代筆,有時候是柔嘉自已寫。
信里說的都是瑣事。
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去哪里散步,孩子踢她了沒有。
每一封信,蕭熙都要看好幾遍。
這天,柔嘉的信里夾了一張紙。
是王允寫的。
“岳母大人,嘉瀾一切都好。只是她最近總念叨您,說想吃您做的桂花糕。小婿斗膽,能否求岳母大人賜下方子?小婿讓人學(xué)著做。”
蕭熙看完,笑了。
她提筆回信,把方子寫得清清楚楚。
最后加了一句——
“告訴嘉瀾,娘也想她。等她生了,娘去看她。”
又是一年春,柔嘉生了。
是個男孩。
七斤二兩,白白胖胖,哭聲嘹亮。
王允寫信來報喜,字里行間都是藏不住的高興。
“岳母大人,嘉瀾母子平安。孩子長得像她,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的。嘉瀾說,滿月了,等著您來。”
蕭熙捧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來。
“陸硯,備車。咱們?nèi)ガ樼稹!?/p>
陸硯愣了一下。
“現(xiàn)在?”
蕭熙點(diǎn)頭。
“現(xiàn)在。我要去看嘉瀾,看我外孫。”
三天后,蕭熙一行人抵達(dá)瑯琊。
王允親自在城門口迎接。
“岳母大人一路辛苦。”
蕭熙擺擺手。
“不辛苦。嘉瀾呢?”
“在家等著呢。一大早就起來,就在等,誰也勸不住。”
蕭熙笑了。
馬車駛進(jìn)王府,在正院門口停下。
蕭熙剛下車進(jìn)了屋,就看到柔嘉半倚著枕頭。
“娘!”
她坐起來,一把抱住蕭熙。
蕭熙被她撞得一愣,卻笑著把她摟緊。
“慢點(diǎn)慢點(diǎn),剛生完孩子。”
柔嘉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娘,我想你。”
蕭熙的眼淚也下來了。
“娘也想你。”
母女倆抱著哭了一會兒,柔嘉才松開。
她看向陸硯。
“爹。”
陸硯點(diǎn)點(diǎn)頭,眼眶也有些紅。
“好,好。平安就好。”
嘉深從后面探出頭來。
“姐姐!”
柔嘉向他招手,把他抱進(jìn)懷里。
“嘉深!”
嘉深摟著她的脖子,小聲道。
“姐姐,我想你。”
柔嘉親了親他的臉。
“姐姐也想嘉深。”
蕭熙終于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嬰兒。
他躺在搖籃里,睡得正香。
小臉白嫩嫩的,睫毛又長又翹。
蕭熙蹲在搖籃邊,看了很久。
“他叫什么?”
柔嘉道。
“叫王恪。允哥哥取的。恪守本心的恪。”
蕭熙念了兩遍。
“王恪……好名字。”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
軟軟的,熱熱的。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王家老太太特意設(shè)了家宴,款待親家。
席間,老太太拉著蕭熙的手,絮絮叨叨。
“公主,郡主養(yǎng)得好啊。又懂事又孝順,我們允兒能娶到她,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蕭熙笑著應(yīng)和。
“老太太過獎了。是嘉瀾有福,嫁到這么好的人家。”
嘉深坐在母親旁邊,一直盯著搖籃里的王恪。
“母親,他什么時候能跟我玩?”
蕭熙笑了。
“等他大一點(diǎn)。到時候你教他練劍。”
嘉深認(rèn)真地點(diǎn)點(diǎn)頭。
“好。我教他。就像允哥哥教我那樣。”
王允在一旁笑道。
“那嘉深要好好練。到時候教出來的徒弟可不能比師傅差。”
嘉深挺起小胸脯。
“那是自然!”
那天夜里,蕭熙和柔嘉說了很久的話。
“娘,生孩子真的好疼。”
蕭熙握著她的手。
“娘知道。女人總得經(jīng)歷這遭。”
柔嘉靠在她肩上。
“可是看到他的那一刻,就不疼了。”
蕭熙笑了。
“是吧。娘當(dāng)初生你的時候也是這樣。”
柔嘉抬起頭,看著她。
“娘,謝謝你。”
蕭熙愣了一下。
“謝什么?”
柔嘉道。
“謝謝你把我生下來。謝謝你把我養(yǎng)大。謝謝你……讓我嫁給喜歡的人。”
蕭熙的眼眶紅了。
她把女兒摟進(jìn)懷里。
“傻孩子。”
窗外,月亮很圓。
柔嘉靠在娘親懷里,像小時候一樣。
“娘,我以后也會像你一樣,好好疼我的孩子。”
蕭熙點(diǎn)點(diǎn)頭。
“會的。你會的。”
蕭熙在瑯琊住了半個月。
每天陪柔嘉說話,陪王恪玩,和老太太聊天。
日子過得悠閑而滿足。
臨走那天,柔嘉又哭了。
蕭熙抱著她,輕聲道。
“傻孩子。娘還會再來的。不要哭啦。”
柔嘉擦擦眼淚,點(diǎn)點(diǎn)頭。
馬車啟動了。
蕭熙從車窗里探出頭,看著站在門口的柔嘉。
她懷里抱著王恪,身邊站著王允。
一家三口,站在那里,一直看著。
蕭熙揮揮手。
柔嘉也揮揮手。
馬車越走越遠(yuǎn)。
柔嘉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后,消失在視線盡頭。
蕭熙縮回馬車?yán)铮吭陉懗幖缟稀?/p>
“陸硯。”
“嗯?”
“咱們女兒,真的長大了。”
陸硯攬著她。
“是啊。當(dāng)娘了。”
蕭熙笑了。
回到江南,已經(jīng)是半個月后。
嘉深一進(jìn)府,就跑去跟老夫人炫耀。
“曾祖母!姐姐生了個小侄子!可好玩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咱們家又添人了!”
蕭熙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株桂花樹。
花已經(jīng)謝了,葉子還綠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來這里。
那時候,她以為自已會如浮萍似的。
現(xiàn)在,她有丈夫,有兒女,有外孫。
她什么都不缺了。
陸硯走過來,從身后抱住她。
“想什么呢?”
蕭熙靠在他肩上。
“在想,這輩子,真好。”
陸硯笑了。
“是。真好。”
遠(yuǎn)處,嘉深在喊他們。
“爹!娘!快來!曾祖母要喊我們?nèi)ズ筇贸燥垺# ?/p>
蕭熙和陸硯相視一笑。
走過去。
嘉深十五歲了。
十五歲的少年,身量已經(jīng)躥得比蕭熙還高,站在陸硯身邊,只差一點(diǎn)點(diǎn)。
眉眼長開了,褪去了小時候的圓潤,多了幾分棱角。可那雙眼睛,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亮。
蕭熙有時候看著他,會恍惚。
這孩子,怎么一眨眼就長這么大了?
這日清晨,蕭熙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嘉深從外面跑進(jìn)來。
“娘!”
蕭熙抬頭,看到他滿頭大汗,衣裳上還沾著草葉。
“又去哪兒了?”
嘉深嘿嘿一笑。
“去騎馬了。允哥哥送的那匹小馬,現(xiàn)在可聽話了,跑起來飛快!”
蕭熙無奈地?fù)u搖頭。
“一大早就跑出去,也不知道先吃飯。”
嘉深湊過來,從桌上拈起一塊點(diǎn)心塞進(jìn)嘴里。
“吃了吃了。素姑姑給我留的。”
蕭熙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又想起他小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跑進(jìn)來就找吃的,狼吞虎咽,一點(diǎn)都不像世家公子。
可她就喜歡看他這樣。
活生生的,有朝氣的。
“娘,”嘉深吃完點(diǎn)心,忽然問,“姐姐什么時候回來?”
蕭熙手里的剪刀頓了一下。
“想姐姐了?”
嘉深點(diǎn)點(diǎn)頭。
“想了。去年她回來,才住了十天就走了。今年還沒來過呢。”
蕭熙笑了。
“你姐姐現(xiàn)在管著那么大一個家,哪有空天天回來。再說,她肚子里又有了,不方便走動。”
嘉深眼睛一亮。
“又有小寶寶了?”
蕭熙點(diǎn)點(diǎn)頭。
“嗯。來信說的,已經(jīng)四個月了。這次可能是個姑娘。”
嘉深高興地跳起來。
“太好了!我又要當(dāng)舅舅了!”
蕭熙看著他興奮的樣子,心里暖暖的。
這孩子,從小就黏姐姐。柔嘉出嫁那天,他哭得稀里嘩啦,抱著姐姐的腿不肯撒手。
現(xiàn)在長這么大了,還是念著姐姐。
正說著,陸硯從外面進(jìn)來。
他如今是江南道觀察使,公務(wù)繁忙,但每日總要抽時間回來陪妻兒。
“說什么呢?這么高興。”
嘉深跑過去。
“爹!姐姐又有小寶寶了!”
陸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嗎?那咱們又添人了。”
他看向蕭熙。
“什么時候的事?”
蕭熙道。
“信是三天前到的。已經(jīng)四個月了。說是這一胎反應(yīng)大,前幾個月吃什么吐什么,最近才好些。”
陸硯點(diǎn)點(diǎn)頭。
“那得讓人送些補(bǔ)品去。”
蕭熙笑了。
“我早讓人送了。你想到的,我還能想不到?”
陸硯也笑了。
“是是是,夫人最周到。”
嘉深在一旁看著爹娘說笑,忽然問。
“爹,娘,我什么時候也能娶媳婦?”
蕭熙愣住了。
陸硯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怎么,嘉深想娶媳婦了?”蕭熙逗他。
嘉深臉微微一紅。
“不是……就是……隨便問問。”
蕭熙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知道想媳婦了。
那天晚上,蕭熙和陸硯說起這事。
“嘉深今天說的,他什么時候能娶媳婦。”
陸硯笑了。
“這小子,想得倒挺早。”
蕭熙靠在他肩上。
“也不算早了。咱們嘉瀾這個年紀(jì)的時候,允哥兒都來提親了。”
陸硯想了想。
“也是。那改天讓人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家。”
蕭熙點(diǎn)點(diǎn)頭。
“不急。慢慢看。要找個好的。”
陸硯握著她的手。
“那是自然。咱們的兒子,當(dāng)然要配最好的姑娘。”
窗外,月亮很圓。
蕭熙看著那輪明月,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柔嘉小時候,也是這樣,在她身邊慢慢長大。
想起嘉深出生時,小小的一團(tuán),抱在懷里輕飄飄的。
想起那些年,她守著他們,生怕他們受一點(diǎn)委屈。
現(xiàn)在,他們都長大了。
柔嘉嫁人了,有了自已的孩子。
嘉深也長成了少年,開始想媳婦了。
她忽然笑了。
“陸硯。”
“嗯?”
“咱們老了。”
陸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老。還年輕著呢。”
蕭熙靠在他肩上。
“可孩子們都大了。”
陸硯把她摟緊了些。
“大了好。大了,咱們就輕松了。以后帶帶孫子外孫,多好。”
蕭熙點(diǎn)點(diǎn)頭。
“也是。”
第二天,嘉深又跑出去騎馬了。
蕭熙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
少年騎馬的樣子,英姿颯爽。
她忽然想起那年,陸硯也是這樣,騎著馬,從驛館門口走過。
那時候她還不確定,這個人會不會陪她一輩子。
五月初,柔嘉來信,說月底要回來住一陣子。
嘉深收到信,高興得滿院子跑。
“姐姐要回來了!姐姐要回來了!”
蕭熙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
“都十五歲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
嘉深停下來,嘿嘿笑。
“在娘面前,我永遠(yuǎn)是孩子。”
蕭熙伸手,想摸摸他的頭。
可他太高了,她夠不著。
嘉深見狀,彎下腰,把腦袋湊到她手邊。
蕭熙笑了,摸了摸他的頭。
“傻孩子。”
五月二十八,柔嘉到了。
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被王允小心地扶著下馬車。
嘉深第一個沖上去。
“姐姐!”
柔嘉看著他,愣住了。
“嘉深?你怎么長這么高了?”
嘉深得意地挺起胸脯。
“那是。我都十五了。”
柔嘉笑了,伸手想摸他的頭。
可她也夠不著了。
嘉深彎下腰,把腦袋湊過去。
“姐姐摸。”
柔嘉笑著摸了摸。
“好,好。我們嘉深長大了。”
蕭熙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眼眶有些濕。
王恪也從馬車?yán)锾匠鲱^來。
五歲的小男孩,生得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
“外婆!”
蕭熙快步走過去,把他抱下來。
“恪兒!”
王恪摟著她的脖子,親了親她的臉。
“外婆,我想你。”
蕭熙的眼淚終于流下來。
“外婆也想恪兒。”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
老夫人抱著王恪,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這孩子越長越像他娘!”
王恪乖巧地窩在老夫人懷里,聽她講故事。
嘉深湊過去,戳戳他的臉。
“恪兒,叫舅舅。”
王恪抬頭看著他。
“舅舅。”
嘉深滿意地點(diǎn)頭。
“乖。舅舅回頭教你騎馬。”
王恪眼睛一亮。
“真的?”
嘉深點(diǎn)頭。
“真的。”
柔嘉坐在蕭熙身邊,看著這一幕。
“娘,嘉深真的長大了。”
蕭熙點(diǎn)點(diǎn)頭。
“是啊。都開始想娶媳婦了。”
柔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嗎?看上誰家的姑娘了?”
蕭熙搖搖頭。
“還沒呢。就是隨口一問。”
柔嘉想了想。
“回頭我讓允哥哥留意留意。瑯琊那邊也有不少好人家。”
蕭熙點(diǎn)點(diǎn)頭。
“不急。慢慢來。”
那天夜里,柔嘉和蕭熙又說了很久的話。
說王恪的趣事,說肚子里這個的反應(yīng),說王允對她的好。
蕭熙聽著,心里滿滿的。
“娘,”柔嘉忽然問,“你后悔過嗎?”
蕭熙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柔嘉道。
“后悔嫁到江南來。后悔離開京城。”
蕭熙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笑了。
“不后悔。”
柔嘉看著她。
蕭熙道。
“如果我不嫁到江南,就不會有你爹。不會有你,不會有嘉深。不會有現(xiàn)在這樣的日子。”
她頓了頓。
“嘉瀾,娘這輩子,最好的事,就是嫁給你爹。”
柔嘉的眼眶紅了。
她靠進(jìn)娘親懷里。
“娘,我也是。最好的事,就是成為你們的女兒。”
窗外,月光如水。
母女倆靠在一起,像小時候一樣。
柔嘉在江南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里,嘉深天天陪著王恪玩。
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教他折紙鶴。
王恪黏他黏得緊,一口一個“舅舅”,叫得親熱。
嘉深也得意,逢人就顯擺。
“看,這是我外甥。”
蕭熙看著他這副模樣,總是笑。
這孩子,真是長不大。
六月十五,柔嘉要走了。
王恪抱著嘉深的腿,不肯撒手。
“舅舅跟我走!”
嘉深哭笑不得。
“舅舅不能走。舅舅要在家陪外婆。”
王恪癟癟嘴,想哭。
嘉深蹲下來,摸摸他的頭。
“恪兒乖。下次舅舅去看你。”
王恪看著他。
“真的?”
嘉深點(diǎn)頭。
“真的。拉鉤。”
兩根小手指勾在一起。
王恪這才笑了。
馬車走了。
嘉深站在門口,一直看著。
直到看不見了,他才轉(zhuǎn)身。
蕭熙看著他。
“舍不得?”
嘉深點(diǎn)點(diǎn)頭。
“有點(diǎn)。”
“娘,我以后也會有自已的孩子嗎?”
蕭熙笑了。
“會的。等你娶了媳婦,就會有。”
嘉深點(diǎn)點(diǎn)頭。
“那我一定要娶個好媳婦。像娘這樣的。”
蕭熙愣了一下,卻又笑的溫柔。
遠(yuǎn)處,陸硯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
他走過去,攬住蕭熙的肩。
“兒子夸你呢。”
蕭熙靠在他肩上。
“是啊。”
陸硯低頭,親了親她的頭發(fā)。
那天晚上,蕭熙又去了祠堂。
給父皇上了香。
她跪在那里,說了很多話。
說柔嘉,說嘉深,說王恪,說肚子里那個還沒出生的外孫女。
最后,她站起來。
“父皇,女兒很好。您放心。”
走出祠堂,月亮正圓。
蕭熙站在院子里,看著那輪明月。
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站在這里,看著月亮。
那時候她害怕,孤獨(dú),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現(xiàn)在她什么都不怕了。
因為她的身邊,有愛她的人。
她的兒女,都好好的。
她的家,也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