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京都帝國大學西操場。
兩千余名劍道部學員整齊列隊,占據了操場近半區域。
他們按入門時長和段位高低,分成數十個方陣,每個方陣由一名高段位學員或教練帶領。
五月初的陽光已經有了些許熱度,照耀在兩千多套深淺不一的藍色劍道服上,反射出一片肅穆的藍海。
“素振——前!嘿!”
“素振——左右!哈!”
“踏込——前!呀!”
統一的號令聲從各個方陣前方響起,洪亮有力,壓過了操場上其他運動社團的零星聲響。
兩千多柄竹刀隨著號令整齊劃一地劈斬、橫擺、前刺,破空之聲匯聚成一片低沉而震撼的轟鳴,仿佛巨浪拍打堤岸,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韻律和力量。
汗水從年輕的面頰上滑落,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間洇開一點深色。
每個人的眼神都緊盯著自己竹刀的軌跡,或前方師范的動作,專注而堅定。
手臂肌肉繃緊、放松,腳步踏前、收回,每一次呼吸都與動作配合,吞吐有序。
京大醫院事件的陰影似乎被暫時隔絕在了這片操場之外。
在這里,只有最基礎的揮劍、踏步、呼喊,以及通過重復成千上萬次將這些動作烙印進身體本能的執著。
或許,正是外界的紛亂與不安,反而讓這些年輕人更渴望在熟悉的訓練中找到秩序與掌控感。
在這片藍色方陣的海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平穩地穿行。
林硯如同巡視的教官,行走在各個方陣的間隙。
他手中握著一柄竹刀,目光平靜地掃過身旁掠過的每一排學員。
他的觀察細致入微。
“呼吸亂了,跟上節奏。”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一位因為體力下降而氣息急促的學員耳中。
同時,竹刀的側面在學員持刀的手臂外側不輕不重地一貼,一股溫潤平緩的勁力透入,學員紊亂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調整,重新與周圍同伴的呼喝聲同步。
他的糾正動作簡潔、直接,沒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每一次竹刀的輕觸、點撥、拍擊,都精準地落在學員動作最關鍵的錯誤節點上,不傷人,卻效果立竿見影。
被他指點過的學員,往往在下一個動作中就展現出明顯的改善。
他仿佛一臺精密的校正儀器,無聲地剔除著兩千人集體練習中那些不和諧的雜音,讓這片劍道的浪潮更加整齊、純粹、充滿力量。
課程進行到后半段,黑木教練安排進行簡單的分組稽古(自由練習)。
道場被劃分成幾個區域,竹刀交擊聲漸漸密集起來,總算有了些往常的樣子。
百合子被分到與同年級的岡崎信也一組。
岡崎雖然是醫學部五年級生,但在劍道部跟百合子一樣是個新生。
今天的岡崎看起來格外緊繃。
他戴著面金,看不清表情,但持刀的姿勢有些僵硬,腳步移動也略顯遲滯,呼吸聲透過面金似乎比平時粗重。
“請多指教。”百合子勉強提起精神,行禮。
岡崎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嗯”聲。
稽古開始。
百合子先攻。
她揮出竹刀被岡崎輕易格開。
岡崎的反擊有些凌亂,力道卻出乎意料地大,竹刀砸在百合子格擋的刀身上,震得她手腕發麻,后退了半步。
“岡崎君?”
百合子有些詫異地抬頭,隔著面金,她似乎看到岡崎的眼睛在護具后閃爍著一絲異樣的光。
岡崎沒有回應,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仿佛野獸般的咕嚕聲,再次踏步上前,竹刀高舉,動作幅度極大,破綻明顯,卻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兇狠氣勢,猛劈下來!
這不是稽古,這更像是發泄式的全力劈砍!
“呀!”百合子一驚,慌忙側身舉刀格擋。
“啪!”
雙刀相交,百合子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手中竹刀幾乎脫手,整個人踉蹌著向側后方退去,腳下被墊子邊緣一絆,驚呼一聲,向后摔倒。
在她倒地的瞬間,岡崎竟沒有停手!
他像是沒看見對手已經失去平衡倒地,反而低吼一聲,竹刀調轉,用刀柄的“石突”部位,朝著倒地的百合子胸口狠狠戳下!
這一下若是戳實,即便有護具,也足以造成重傷!
“住手!”
“岡崎!你干什么?!”
附近幾個注意到這邊異常的同學驚呼起來。
但岡崎的動作太快,太反常,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就在竹刀即將觸及百合子胴甲的剎那——
一道黑影以超越常人視覺捕捉的速度切入兩人之間!
林硯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場中,左手五指如電探出,在岡崎持刀的手腕上一拂、一按。
“呃啊——!”
岡崎卻發出一聲痛苦中夾雜著暴怒的嘶吼,整條右臂瞬間酸麻無力,竹刀脫手,“哐當”掉落在墊子上。
他本人也被一股輕柔卻無法抗拒的力道帶得向旁趔趄幾步。
林硯看都沒看踉蹌的岡崎,轉身蹲下,扶住嚇呆了的百合子:“傷到哪里?”
“我……我沒事……”
百合子驚魂未定,聲音發顫,雙手手腕隱隱作痛,但更讓她恐懼的是岡崎剛才那瘋狂的眼神和舉動。
周圍練習的學生都停了下來,驚疑不定地圍攏過來。
黑木教練也快步趕來,臉色鐵青:“岡崎!你怎么回事?!稽古要點到為止,你……”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被林硯拂開的岡崎,此刻正搖搖晃晃地站穩。
他猛地扯下了自己的面金,扔在地上。
露出的臉龐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岡崎信也原本清秀的臉此刻扭曲著,眼睛布滿血絲,瞳孔不規則地收縮放大,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流出粘稠的唾液。他的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尤其是左側脖頸和太陽穴處,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蠕動。
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神——
完全失去了理智與人性的光彩,只剩下純粹的、混亂的狂暴與一種難以言喻的饑渴,死死地盯住了林硯身后的百合子。
“嗬……嗬……”他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音,呼吸粗重灼熱。
“岡崎?你……你怎么了?”一個平時與他相熟的同學試探著問,聲音發顫。
“不對勁……”
黑木教練經驗豐富,立刻察覺異常,他踏前一步,隱隱將學生們護在身后,手按上了腰間的竹刀,厲聲道:“岡崎信也!冷靜下來!站在原地別動!”
但岡崎對黑木的警告充耳不聞。
或許是剛才百合子身上散發的恐懼氣息刺激了他。
“肉……新鮮的血肉……”模糊不清的囈語從他齒縫間擠出,聲音嘶啞詭異。
下一刻,他狂吼一聲,如同野獸般四肢著地(又迅速彈起),以一個完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怪異姿勢,猛地撲向了百合子!
速度竟然比剛才持刀時更快!
“小心!”
學生們尖叫著四散退開。
黑木教練大喝一聲,揮動木刀試圖攔截。
但岡崎此刻的力量和速度超乎尋常,竟硬生生用肩膀撞開了黑木的木刀,黑木被震得手臂發麻,連退兩步,滿臉駭然。
岡崎突破阻攔,腥紅的眼睛距離驚恐萬分的百合子只有幾步之遙,咧開的嘴里牙齒森然,粘稠的唾液滴落。
百合子嚇得閉上了眼睛。
就在岡崎的手指即將觸及百合子的瞬間——
林硯向前踏出半步,恰好擋在了百合子身前,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并攏,快如閃電般點在了岡崎撲來的額心正中!
指尖與皮膚接觸的剎那,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但所有在場的人,都清晰地看到,林硯并攏的雙指指尖,驟然亮起了一點柔和卻純凈的、令人無法直視的白光!
那光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滌蕩一切污穢與混亂的神圣感與生機。
像黎明破曉的第一縷晨曦,又像深谷幽潭反射的月華,溫暖而清冽。
白光從林硯指尖沒入岡崎的額頭。
“呃……啊啊啊——!!!”
岡崎發出了截然不同的慘叫!
不再是充滿獸性的嘶吼,而是混合了極致痛苦、迷茫與某種東西被強行剝離的尖嘯!
他前撲的勢頭戛然而止,整個人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臉上的潮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暴起的青筋平復,眼中瘋狂的血色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混亂,然后漸漸浮上無邊的痛苦和一絲清醒的恐懼。
他張大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吐出幾口帶著異味的黑紅色淤血,身體一軟,癱倒在地,蜷縮著抽搐,意識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狀態,但那股瘋狂的氣息,卻已消失無蹤。
整個操場,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難以置信地看著林硯那尚未完全收回的、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微光的手指,又看看地上不再瘋狂、只是痛苦呻吟的岡崎信也。
剛才那是什么?
光?
從人的手指尖發出的光?
黑木教練手中的木刀“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都渾然不覺。
其他學生更是呆若木雞,世界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醫學部的學生尤其震撼,他們學過解剖、生理、病理,卻從未在任何教科書上見過眼前這一幕。
林硯緩緩收回手指,指尖的白光已然隱去,仿佛從未出現。
他神色依舊平靜,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昏迷的岡崎,對黑木教練道:“他暫時沒事了,但體內余毒未清,需要隔離,徹底治療。”
黑木教練如夢初醒,聲音干澀:“羅……羅南君,剛才那是……”
“一種驅邪安神的手法。”林硯給出了一個符合時代認知的、模糊的解釋。他的目光隨即落向仍癱坐在地上、渾身止不住顫抖的百合子。
“你受傷了。”
受傷?
百合子茫然地低頭,這才遲鈍地感覺到左小腿外側傳來一陣火辣。
道服被割開一道口子,下面的白色布襪染上了一小片刺目的鮮紅,是摔倒時被墊子邊緣粗糙的木框刮開的。
傷口不深,但血珠正慢慢滲出來,浸染著布料。疼痛此刻才鮮明起來,混合著心底那股冰冷的恐懼,讓她眼眶一熱。
“我……我沒事,小傷,真的……”
她語無倫次地搖頭,試圖證明自己還好,聲音卻帶著哭腔。
她掙扎著想站起來,不想在這么多人面前顯得太脆弱,可腿腳發軟,根本不聽使喚,反而又跌坐回去,傷口蹭到地面,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眼淚終于滾落。
林硯已經在她面前蹲下。
百合子抬起朦朧的淚眼,望向他。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像一只在暴雨街頭被踢傷、泥濘不堪、嚇得魂飛魄散的小狗,突然被一雙溫暖穩定的大手輕輕攏住。
周圍的一切喧囂、危險、未知的恐怖都褪去了,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平靜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有一種令人心安的存在感。
她幾乎是本能地,用帶著淚光和無限依賴的眼神,死死地望著他,仿佛他是這片混亂汪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林硯伸出手,掌心虛懸在她小腿傷口上方寸許,并未觸碰。
在周圍所有人愈發震驚、幾乎屏息的注視下,他的掌心再次漾開了那種柔和純凈的白光。
光芒溫潤,比之前指尖的一點更為盈滿,如同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光暈,恰好將百合子腿上的傷口籠罩其中。
就在白光籠罩的剎那,傷口處那種火辣辣的刺痛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徹的清涼,仿佛被最純凈的冰泉從內到外洗滌而過,所有附著在傷口上、甚至可能已經通過血液微微滲入的污穢與陰邪,都被那溫暖的白光霸道卻溫和地驅散、凈化了。
短短幾個呼吸,白光收斂。
致命的威脅被剔除了,剩下的只是最普通的皮外傷。
安全了。
這個認知讓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松弛,一直強忍的恐懼和后怕如同決堤般涌上,她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是剛才驚嚇的啜泣,而是劫后余生、徹底釋放的嚎啕。
她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林硯還未來得及收回的衣袖一角,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抓得指節發白,眼淚鼻涕混在一起,也顧不得狼狽。
整個道場依舊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硯身上,充滿了敬畏、駭然、難以置信,以及深深的困惑。
他到底是什么人?
黑木教練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但已無狂暴跡象的岡崎,又看了一眼林硯,當機立斷:
“今天課程到此為止!
所有人,立刻離開道場,返回各自宿舍或家中,沒有通知不得隨意聚集!
對剛才看到的一切,嚴禁對外泄露半個字!
違者按校規嚴懲!”
他指向幾個還算鎮定的高年級學員:
“你們幾個,幫忙把岡崎君小心抬到后面的休息室隔離起來,我馬上聯系校醫和相關部門。
其他人,立刻解散!”
學生們如夢初醒,帶著滿心的震撼與無數疑問,開始默默收拾東西,魚貫而出。
每個人經過林硯身邊時,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給他鞠了個躬。
很快,得到消息的校方和軍方人員趕到,秘密帶走了岡崎信也,并對劍道部進行了封鎖和消毒。
有關岡崎突發惡疾的官方解釋匆忙出爐,但目睹了那一幕的學生們心中,都埋下了一顆截然不同的種子。
林硯救治百合子、驅散岡崎狂暴的“白光”,如同一個沉默的驚雷,在京都帝國大學劍道部這個小圈子里,悄然炸開,并必將以更隱秘的方式,向外擴散。
林硯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通過剛才的兩次試驗。
凈化白光的力量,對這類偏向“陰邪”、“混亂”、“侵蝕”性質的病毒或能量,似乎有奇效。
但……